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個萬眾矚目的……舞台。
當他穿著一身象征著權奸的紫色蟒袍，模仿著嚴世蕃那條胖腿，一瘸一拐地出現在舞台中央時。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緊接著，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叫好聲！
“好！演得真像！連走路都像！”
“看！這就是那個狗賊嚴世蕃！活的！”
“金鳳！罵他！狠狠地罵他！我們給你撐腰！”
金鳳站在舞台中央，被無數道熾熱的、混雜著興奮、好奇與仇恨的目光，包裹著，炙烤著。他有些眩暈。他看到了台下，那些一張張激動的、漲紅的臉。他聽到了，那些山呼海嘯般的，為他而起的喝彩。
可是，這些喝彩，在他聽來，卻像是一陣陣尖銳的、刺耳的，嘲笑。
他緩緩開口，念出了那段，他已經排練了上千遍的台-詞：
“我父乃當朝首輔，權傾天下！我，就是這大明的半個君王！殺一個區區楊繼盛，就如同，碾死一隻螞蟻！”
台-詞，說得是字正腔圓，霸氣外露。台下，又是一片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然而，沒有人知道。當金鳳念出這句台-詞時，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麵。
那是一個雨夜。嚴世蕃因為在朝堂上受了氣，喝得酩酊大醉，抱著他，在他的耳邊，用一種近乎孩童般的、脆弱無助的語氣，喃喃自語：
“金鳳……他們都怕我……都恨我……隻有你……你不會離開我，對不對？”
眼前的現實，與腦海中的回憶，瘋狂地交織、撕扯著。金鳳感到一陣錐心的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誰。是台上那個，被萬民唾罵的奸賊嚴世蕃？還是台下那個，靠著出賣回憶、踐踏自己靈魂，來苟且偷生的……伶人金鳳？
戲，一幕一幕地演下去。
演到最後，是“楊繼盛”的冤魂，身披枷鎖，滿身鮮血，前來索命。
金鳳扮演的“嚴世蕃”，在舞台上，驚恐萬狀，醜態百出，最終，被鬼魂嚇得，瘋瘋癲癲，口吐白沫，倒地而亡。
當他重重倒下的那一刻。
全場，掌聲雷動！喝彩聲，幾乎要將戲園子的屋頂，都給掀翻！無數的銅錢、碎銀子，像下雨一樣，被興奮的觀眾們扔上了舞台。
金鳳躺在冰冷的舞台上，閉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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