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阿貴就帶著偵察營摸出了陣地。
四十幾個人，全穿深色衣服，臉上抹了鍋底灰，槍用布纏了，刀用布裹了，走路不出聲。
阿貴走在最前麵，腰裡別著那把短刀，手裡攥著根探路的棍子，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一聽。
“跟上，別掉隊。”他壓低聲音說。
隊伍沿著海岸線往南走。
左邊是大海，海浪拍著礁石，嘩啦嘩啦的，正好蓋住了腳步聲。
右邊是荒地和灌木叢，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黑黢黢地立在那裡。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阿貴突然蹲下來，右手舉過頭頂，握拳。
所有人立刻蹲下。
前麵有一道火光，一閃一閃的，是煙頭。
兩個鬼子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槍靠在石頭上，嘴裡叼著煙，嘰裡咕嚕地說話。
阿貴做了個手勢，兩個偵察兵貓著腰摸過去。
一個捂嘴，一個捅刀，乾淨利落，沒發出聲響。
他們把屍體拖到石頭後麵，用草蓋了，繼續往前走。
越往南走，鬼子的警戒越密。
隔幾百米就有一個哨位，有時還有巡邏隊來回走動，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掃來掃去。
阿貴帶著人利用地形，一會兒趴在草叢裡，一會兒鑽進灌木叢，一會兒貼著礁石走。
鬼子巡邏隊過去了，他們才動；
鬼子哨兵轉身了，他們才過。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阿貴趴在一個小土坡上，舉起望遠鏡往前看。
前麵是一個山坳，兩邊是矮山，中間一塊平地。
平地上蓋著大片偽裝網，網下麵隱約能看見炮管和炮架。
鬼子把這裡選作炮兵陣地，位置選得不錯——
山坳擋住了從海麵上吹來的風，兩邊山頭上的鬼子哨兵能看很遠，從岸上很難發現這裡。
阿貴數了數炮管。
三十八門一百五十毫米榴彈炮，炮管粗得像水桶，一排排地架著。
旁邊還有四十六門步兵炮，炮管短一些，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所有炮都用偽裝網蓋著，但從網的縫隙裡能看見炮口和輪子。
彈藥堆在陣地後方，用沙袋圍了一圈，像個小堡壘。
沙袋外麵堆著木闆和空箱子，裡麵碼著炮彈箱。
阿貴估了估，至少有好幾千發炮彈，夠鬼子打一陣子的。
陣地周圍有鬼子步兵把守，明哨暗哨加起來少說有上百人。
兩個山頭上各架了一挺機槍，槍口對著山坳外麵。
巡邏隊沿著陣地邊緣來回走，手電筒的光柱在偽裝網上掃來掃去。
阿貴趴在那裡，拿出地圖和鉛筆，借著星遊標出坐標。
他把炮位的分佈、彈藥堆的位置、哨兵的部署、巡邏隊的路線，全畫在了地圖上。
畫完了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把地圖折好塞進懷裡。
“撤。”他低聲說。
偵察營的人貓著腰，順著來時的路往回摸。
走到半路，阿貴聽見遠處傳來幾聲槍響，聲音不大，像是從吳淞口方向傳來的。
他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
槍聲是從82團和587團的結合部傳來的。
夜裡十一點多，鬼子派了一個小隊，大約四十人，試圖從兩個團的結合部滲透進來。
他們以為夜色能掩護他們，以為中國軍隊打了幾天仗已經疲憊不堪。
但他們不知道，周衛國在右翼布置了暗哨。
獨立營二連的一個班蹲在結合部的側翼，三個人一組，趴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班長姓李，是個老兵，打了五年仗，耳朵比狗還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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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前麵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是風吹草動，是人走路的聲音。
李班長慢慢擡起頭，看見十幾個黑影正從前麵摸過來，彎著腰，端著槍，後麵還跟著更多。
他沒動。
等鬼子走進了五十米，他才扣動扳機。
槍聲一響，獨立營二連的機槍和步槍同時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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