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照片。菜還沒怎麼動，盤子整整齊齊地擺著，紅燒鮰魚在正中間，周圍是蟹粉豆腐、清炒蝦仁、八寶辣醬、醃篤鮮、蔥油拌麵……熱氣從盤子裡升起來，在燈光下形成一層薄薄的、暖融融的霧。
他把照片發到了朋友圈裡。
配文：“全家福。就差個菜。”
他媽秒回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
他爸回了一個“好”字。
林盛陽看了眼身邊的霍司衡，想起他的身高。霍司衡188，而他185，雖然略低姐夫一頭。但是他看著比他姐夫有勁兒啊。
“姐夫，”他說，“奶奶之前讓你多吃點，說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霍司衡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然後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默默地嚼了。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糰子的精力終於耗盡了。他靠在林清霜身上，眼皮越來越重，頭一點一點的，像一隻啄米的小雞。
“困了？”林清霜低頭看他。
“不困……”糰子嘴硬，但聲音已經含含糊糊的了。
“那再吃一口蝦仁？”
“……好。”
林清霜夾了一個蝦仁送到他嘴邊，糰子張嘴吃了，嚼了兩下，然後就那麼含著蝦仁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露出裡麵嚼了一半的蝦仁和幾顆小小的牙齒。
林清霜哭笑不得，伸手想把蝦仁從他嘴裡掏出來，糰子下意識地抿了一下嘴，不肯鬆口。
“蝦仁軟，先放一下，一會兒他徹底放鬆了再拿出來。”林母說著，從包裡翻出一條小毯子——她出門永遠帶著毯子，好像糰子是她的第三個孩子——遞過去，“給他蓋上，別著涼。”
林清霜把毯子蓋在糰子身上，糰子在睡夢中往她懷裡拱了拱，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霍司衡坐在旁邊，看著糰子的睡臉，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把糰子嘴角的一點蝦仁碎屑擦掉了。糰子沒有醒，隻是皺了皺鼻子，又繼續睡了。
霍司衡的手指在糰子的臉頰旁邊停了一瞬。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骨感修長。糰子的臉很小，白白嫩嫩的，像一顆剛剝了殼的荔枝。大和小，硬和軟，成年男人的手和三歲小孩的臉，在這一刻形成了某種安靜的、讓人心軟的對比。
林清霜看到了這個動作。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突然變了——變得更軟了，軟得像被太陽曬化了的黃油。
飯局散了之後，一家人在明日樓門口告別。
林父林母讓司機回家，林爺爺林奶奶自己遛彎走回老房子。他們年紀大了，熟人都在老房子附近，林父和林大伯叔叔他們幾兄弟一起把市區那套老房子翻新了，弄成更適合老年人居住，還裝上了監控和可視門鈴，配上了一個時髦的機器人管家。林外公和外婆也是讓林盛陽送回家了，他們住得也不遠，離明日樓開車也就40多分鐘的距離，今天早上老兩口跟著其他院子的老太太老爺子出來放風，晚要直接過來明日樓吃飯。
林清霜抱著睡著的糰子站在旁邊，霍司衡站在她身邊，手裡拎著媽咪包。
“你怎麼來的？”林清霜問霍司衡。
“開車。”
“那你自己開車吧，我也開車來的。”
霍司衡頓了一下，說“我讓司機開走，我坐你車。”
林清霜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霍司衡。
“今天謝謝你。”她說。
“謝我什麼？”
看了霍司衡一眼，又看了看懷裡的糰子，然後說了一句讓霍司衡意外的話：
“離婚的事，我會再考慮。”
霍司衡轉身看著林清霜，“你再怎麼考慮，我都不會答應離婚的。清霜。”林清霜沒有回答。她抱著糰子轉身走了，霍司衡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過石拱橋，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糰子在林清霜的懷裡翻了個身，小手從毯子裡伸出來，軟軟地垂著。霍司衡伸出手，把那隻小手輕輕地握住了。
糰子在睡夢中握住了他的手指。
霍司衡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走，步子放得更慢了，像是在照顧一個夢。
天幕上，那個畫麵緩緩暗了下來。
但這一次，沒有立刻黑屏。天幕的底部，出現了幾行小字，像是有人在輕輕地、試探性地打字：
“後世之人，聚散離合，與今世何異？”
“丈夫遠行，妻子獨守，幼子不識父麵——此情此景，千年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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