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夜
天幕徹底暗下去之後，鹹陽宮陷入了比往常更加深重的寂靜。
殿外的侍從們屏著呼吸，沒有人敢大聲說話。不是因為恐懼——雖然始皇帝喜怒無常的傳聞一直都有——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天幕上那五個字還殘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裡，像被烙鐵燙過一樣清晰：
始皇帝嬴政。
他們的皇帝說自己在天幕上說話了。又說自己沒有說。
這兩種說法同時成立，對於一個秦國人來說，實在是太難理解了。
李斯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一會兒。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如果天幕上的“嬴政”不是陛下本人，那會是誰？後世之人假託？天幕自己的意誌？另一個陛下？每一個可能性都讓他後背發涼。
“丞相。”秦始皇的聲音從禦案後麵傳來，平淡如水，“站在那裡做什麼？進來。”
李斯回過神來，快步走進殿內。他在禦案前站定，躬身行禮，餘光掃了一眼竹簡——是一份關於馳道修築的奏報，陛下剛才正在批閱。也就是說，在天幕上出現那幾行字的前後，陛下連筆都沒有停過。
這個發現讓李斯的心情更加複雜了。
“陛下，”他斟酌著措辭，“方才天幕上……那幾句話，臣以為——”
“你以為是什麼？”秦始皇沒有擡頭，筆尖在竹簡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臣以為，那幾句話說得……頗有見地。”
秦始皇的筆頓了一下。
“‘霍氏子，雖有虧欠，然知返。善’，”李斯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這話說得公允。不偏不倚，不苛責，也不姑息。臣鬥膽說一句——若是讓臣來評這件事，臣也說不出更好的話了。”
“哦？”秦始皇終於擡起頭，看了李斯一眼，“丞相覺得說得好？”
“好。”李斯點頭，“‘知返’二字尤妙。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那霍氏子常年在外，冷落妻兒，此其過也。然其知返，肯回頭，肯彌補——這便是善。”
秦始皇把毛筆擱在筆架上，身體往後靠了靠。他看著李斯，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讚許，也不是不讚許，更像是在打量。
“丞相，”他說，“你覺得‘知返’這個詞，用在朕身上合適嗎？”
李斯的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這個問題，怎麼回答都不對。說合適——陛下有什麼需要“知返”的？陛下是古往以來第一位皇帝，一統天下的皇，帝王無過。說不合適——那豈不是在說天幕上那句話有問題？天幕是天意，質疑天意就是質疑——
“臣愚鈍。”李斯低下頭，選擇了最安全的回答。
秦始皇沒有再追問。他重新拿起毛筆，蘸了蘸墨，繼續批閱奏章。
李斯小心翼翼地擡起頭。李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始皇帝嬴政，十三歲即位，二十二歲親政，三十九歲一統天下。他的時間被戰爭、權謀、製度改革填得滿滿當當。他有自己的後宮，但是從來不在後宮上浪費多的時間。
換句話說，他隻想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了這個新生的帝國。
“丞相，”秦始皇忽然說，“明日早朝，議兩件事。一是馳道南段的工期，二是郡縣製的推行情況。你去準備一下。”
“諾。”李斯領命，轉身要走。
“還有——”
李斯停下來，回頭。
秦始皇猶豫了一瞬。這個猶豫極其罕見——始皇帝嬴政做決定從來不需要猶豫。但此刻他確實猶豫了，像是在斟酌一件不太確定的事情。
“天幕上的事，”他說，“不要讓下麵的人議論太多。”
“臣明白。”
“朕不是怕議論。”秦始皇補充了一句，語氣忽然變得鋒利，“朕隻是不想讓他們把心思放在不該放的地方。”
李斯躬身：“臣明白陛下的意思。天幕之事，是天意。天意不可測，也不該妄測。臣會約束好各署官吏。”
秦始皇點了點頭。
李斯退出殿外，沿著長廊往自己的官署走。夜風吹過來，帶著鹹陽城特有的味道——黃土、炊煙、遠處渭水的潮氣。他擡頭看了一眼天空，天幕已經完全暗了，黑漆漆的一片，和往常的夜空沒有任何區別。
但李斯知道，那片天空曾經亮起來過。它還會再亮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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