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在觀景台上俯瞰。而現在，他站在始信峰上，四周都是雲海——他像是站在一個白色的、無邊無際的海洋中央的一座小島上。雲在腳下翻湧，在遠處升騰，在他的周圍流動。有時候一陣風吹過來，雲霧會湧上峰頂，從他的腳邊流過，那種感覺像是在雲端行走。
“姐，”他伸出手，讓雲霧從指縫間穿過，“我覺得我成仙了。”
林清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成仙了，那你的導遊證怎麼辦？”
林盛陽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山間回蕩，驚起了幾隻棲在鬆枝上的鳥。
天幕之外，鹹陽宮中，蒙恬聽到那笑聲，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那個年輕人，前一秒還在說“成仙”，後一秒就被姐姐一句話拉回了人間。這種感覺他很熟悉——就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正沉浸在功成名就的豪情中，忽然被老母親叫回家吃飯。
帝王將相，販夫走卒，在姐姐麵前，都隻是一個弟弟。
從始信峰下來，沿著山道繼續向北，大約走了半個小時，他們來到了一個叫做“妙筆生花”的景點。
林盛陽在導遊證考試的教材上見過這個名字。那是一根細長的石柱，從山穀中突兀地拔起，像一支倒插在地麵上的毛筆。石柱的頂端有一棵鬆樹，不大，但形態奇特，像是毛筆的筆鋒上開出的一朵花。
但當他真正看到的時候，他才發現教材上的照片有多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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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石柱比他想的高得多——至少十幾米高，直徑卻隻有一兩米，像一根被巨人隨手插在山穀中的筷子。石柱的表麵布滿了風化的紋路，縱橫交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而頂端的那棵鬆樹，雖然不大，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倔強——它生長在石柱最頂端那一小塊幾乎不存在的平台上，根須沿著石柱的裂縫向下延伸，像是要把整個石柱都抱在懷裡。
“妙筆生花……”林盛陽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忽然問，“姐，這名字是誰取的？”
林清霜想了想：“傳說李白來過黃山，看到這根石柱，覺得像一支筆，就說‘妙筆生花’。後來就有了這個名字。”
“李白真的來過黃山嗎？”
“不知道。但這個名字是後人附會的可能性更大。”
林盛陽看著那根石柱，忽然說：“不管是不是李白取的，這個名字取得真好。你看那棵鬆樹，像不像一朵花？一支筆，筆尖開出一朵花——這不就是寫文章的最高境界嗎？下筆如有神，筆尖開出花。”
林清霜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她這個弟弟，平日裡說話大大咧咧，偶爾冒出幾句有文化的話，倒是讓她刮目相看。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文藝了？”她問。
林盛陽嘿嘿一笑：“被黃山熏陶的。”
天幕之外，另一個時空的“妙筆生花”，也有人說了類似的話。
那是長安城中的李白——雖然此時的他還不滿二十歲，正在蜀中讀書習劍，但天幕的奇異力量讓畫麵也投射到了他所在的青蓮鄉。他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著那根石柱和那棵鬆樹，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妙筆生花，”他大聲地、毫不掩飾地讚歎道，“妙！太妙了！這支筆，若是我有一支，定能寫出驚天動地的詩來！”他已經被那座山迷住了。他暗暗發誓，總有一天，他要去那座山，去那根石柱下麵，親手摸一摸那塊石頭，親口念一首自己寫的詩。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年後，他真的會去黃山——雖然那時的黃山還不叫黃山，雖然那時的山路比天幕中險峻百倍。但他真的會去，真的會寫下“黃山四千仞，三十二蓮峰”的句子。
當然，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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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妙筆生花繼續往北，山道變得陡峭起來。台階又高又窄，有些地方需要扶著鐵鏈才能上去。林盛陽的呼吸越來越重，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姐……休息一下……”他在一處相對平緩的地方停下來，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階上。
林清霜看了看手錶：“才走了一個小時多。”
“我知道，但我的腿不知道。”林盛陽揉著自己的小腿，齜牙咧嘴，“這台階也太反人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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