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的畫麵固定在那片繚繞的雲海之上，久久沒有切換。
鹹陽宮廣場上，終於有人動了——不是站起來，而是跪下去。
那是太祝，掌管祭祀的官員。他雙膝一軟，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石闆上，雙手撐地，額頭觸地，整個身體伏在地上，微微發抖。他的嘴唇翕動著，念著隻有他自己能聽清的禱詞——也許是在向上天祈禱，也許是在向那座山祈禱，也許隻是在念著某種古老的、早已失傳的咒語。
在場的每一個人，彷彿心裡都有一個聲音在說：跪吧。這樣的景象，值得你一跪。
嬴政的目光從雲海上緩緩收回，落在了那個伏地而拜的太祝身上。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因為不悅，而是因為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他的臣子在跪拜一座山。一座他從未聽說過、從未見過的山。那座山可能在他的疆域之內，他卻不知道它的存在。
“徽城黃山。”他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看向李斯。
李斯感受到那道目光，立刻從震撼中回過神來。他躬身向前幾步，走到禦座下方，低聲道：“陛下。
“傳令下去，”嬴政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鐵闆上的銘文，“徽城，命會稽郡守殷通，尋訪天幕黃山所在，繪圖上報。不得有誤。”
李斯躬身領命，心中卻暗暗苦笑。尋訪黃山？那座山連名字都是從天幕中聽來的，殷通就算把會稽郡翻個底朝天，恐怕也找不到那座雲海之上的仙山。但他不敢說，隻是低頭應是。
嬴政的目光重新投向天幕。畫麵中，林盛陽姐弟已經開始沿著山道向上走了。他的目光追隨著那兩個背影，看著他們在晨光中一步一步地攀登，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座山……若是朕去，可能登頂？”
這個問題沒有人敢回答。身側的蒙恬張了張嘴，想說“陛下萬乘之尊，豈可輕涉險地”，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看到嬴政的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他在戰場上見過，在嬴政決定滅六國的那一刻見過。那不是一時興起的衝動，而是一種“我偏要”的、不可動搖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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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默地收回了想說的話，轉而道：“陛下若去，臣願為先鋒。”
嬴政沒有回應。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兩個年輕人的背影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但也不是嚴肅。那是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
——長安——
幾乎是同一時刻，在另一個時空，另一群人也在仰望天幕。
那是大唐貞觀年間，長安城。
李世民剛剛結束早朝，正要回甘露殿用膳，天空忽然亮了起來——不是日出的那種亮，而是一種從虛空中滲透出來的、帶著奇異光澤的亮。他擡起頭，看到了那片天幕。
天幕中，正是一片雲海翻湧、金光萬道的景象。
“陛下！天降異象！”身旁的太監尖聲喊道，腿已經軟了。
李世民沒有動。他站在那裡，雙手負在身後，微微仰著頭，目光沉靜地看著那片他從未見過的景象。作為一個在馬背上打天下的帝王，他見過大漠孤煙，見過長河落日，見過雪山的蒼茫和草原的遼闊——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雲海之上，山峰如島。那些山峰在雲海中若隱若現，像是懸浮在半空中的仙山，又像是天地初開時未被混沌吞沒的最後一片凈土。
“那是……蓬萊？”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
李世民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是誰——李泰，他的嫡次子，魏王。這個兒子從小癡迷於地理方誌，對天下名山大川如數家珍，此刻一定是眼睛都直了。
“魏王，那不是蓬萊。”另一個聲音響起，沉穩而溫和，“蓬萊在東海，而天幕方才說了，此山名為黃山，在安徽——哦，在淮南道一帶。”
那是長孫無忌。他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正用他那顆極其冷靜的大腦分析著天幕中的信息。
“黃山……”李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光芒大盛，“淮南道，歙州境內？不對，應該是宣州？臣回去要查一查《括地誌》……”
“傳旨，”李世民忽然說，“命畫師將天幕中所見之山，盡數繪下。朕要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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