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自己生在這個時代，不能去那座山，不能走那條路，不能站在那朵“蓮花”的頂端，俯瞰天下。
李斯站在一旁，聽到這句話，心中微微一震。他忽然意識到，天幕中的那座山，不隻是山。每個人在天幕這裡看到的這座黃山，可能都是不一樣的。就像一麵鏡子。嬴政看到的，是征服。蒙恬看到的，是險峻。而他李斯看到的，是——文字。那些刻在石頭上的、寫在指示牌上的、出現在林盛陽手機屏幕上的文字，讓他看到了一個以文字為根基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文字不隻是記錄功業的工具，更是理解山川、理解世界、理解自己的方式。
他忽然很想寫一篇文章。不是寫給皇帝看的奏章，不是刻在石碑上的銘文，而是一篇純粹的、關於這座山的文章。一篇讓千年之後的人讀了，也會想來這座山的文章。
他不知道的是，千年後，真的會有一個人寫了這樣一篇文章。那個人叫徐霞客，他寫的是——“薄海內外之名山，無如徽之黃山。登黃山，天下無山，觀止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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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那是另一個故事。
從蓮花峰山腳下走到迎客鬆，大約需要二十分鐘以上。
這一段路是下坡，林盛陽的膝蓋已經疼到麻木了，反而覺得不那麼難受了。他和姐姐並排走著，偶爾說幾句話，大多數時候是沉默的。但那沉默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舒適的、不需要用語言來填補的沉默。
下坡之後又是經過洞穴。路過多個小景點，最後上階梯終於來到了，黃山四絕之三“奇鬆”！
迎客鬆依然屹立那裡，和幾個小時前看到的那些其他的鬆樹像是一樣——不，不一樣了。
很多遊客在這邊拍照，讚歎迎客鬆的堅強，生存條件苛刻，但是卻驚奇的長得如此令人驚訝。
林盛陽在迎客鬆前站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到了小時候他姐教他背詩，想到了他考試要背的那些課文，想到了自己剛剛在纜車上腿軟的樣子，想到了在一線天咬著牙往上爬的時候，他姐說的那句“不要往下看”。
他想到了黃山裡各個鬼斧神工的怪石，那片翻湧浩瀚的雲海，那個溫暖燦爛的日出，以及這棵獨一無二聞名於世的奇鬆。
黃山四絕，名不虛傳。當然，黃山奇石還有一絕，是溫泉。因為時間關係，他們這次出遊爬黃山，並沒有把溫泉這個項目列入攻略。但是林盛陽想了想今天的所見所聞，他笑了，也不算遺憾，不是嗎？
畢竟，人生處處是遺憾。
天幕之外，鹹陽宮中，嬴政看著那個笑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了起來。
“回宮。”他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趙高連忙上前攙扶，但嬴政擺了擺手，自己走了。他的背影挺直而孤獨，一步一步地走向深宮，走向那片沒有雲海、沒有奇鬆、沒有飛來石的、屬於人間的天地。
但他走得很穩。
因為他的心裡，多了一座山。也不僅是他。
從迎客鬆下來，他們沿著山道走到了玉屏站。
玉屏站是另一條索道的起點，從這裡坐纜車下山，可以到溫泉站。林盛陽站在纜車站前，看著那排懸在半空中的透明“屋子”，深吸了一口氣。
“又要坐纜車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已經準備好了”的悲壯。
林清霜看了他一眼：“這次還會腿軟嗎？”
“不知道，”林盛陽老實地說，“但我覺得，應該比來的時候好一點。”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對的。
回程的纜車中，他依然有些緊張，依然不自覺地抓著扶手，依然會在纜車經過岩石的時候屏住呼吸。但他的手沒有抖，他的腿沒有軟得那麼厲害，他甚至有心情掏出手機，對著窗外的夕陽拍了幾張照片。
夕陽和日出不一樣。
日出是金色的、燦爛的、帶著希望的。夕陽是橘紅色的、溫柔的、帶著不舍的。陽光從西邊照過來，將那些山峰染成了橙紅色，雲海也變成了粉色和紫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顏料盤。
那個四十多歲的阿姨沒有和他們同車。纜車中隻有他們姐弟，和一對沉默的老夫婦。老夫婦坐在角落裡，手牽著手，安靜地看著窗外的夕陽，臉上帶著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平靜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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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盛陽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老年生活——和一個人一起，坐纜車下山，看夕陽，不說話，但手牽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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