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有一些方士聲稱可以煉製不死葯，可以讓人長生不老，但他從來不信。他信的是法度，是律令，是刀兵和城池。但眼前這個畫麵——一個假人躺在地上，一個白衣人在它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壓——這不是方術，不是祭祀，不是向任何神明祈求。這是一套可以學習、可以傳授、可以反覆操練的方法。一套讓瀕死之人活過來的方法。
嬴政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想到了很多人。想到在戰場上倒下的士兵，想到在長城工地上累死的民夫，想到在馳道修建中墜崖的囚徒。如果那時候有人會這個方法，是不是能多活幾個？是不是能多留幾個？
他沒有答案。他隻有沉默。
天幕中，演練還在繼續。熒光黃的身影在山間來回穿梭，白衣人在帳篷下忙碌，林盛陽端著那個黑色盒子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記錄著一切。他的動作從最開始的生澀變得逐漸流暢，像是在尋找最佳的視角、最好的光線、最能夠說明問題的畫麵。有時候周霖會走過來，在他耳邊說幾句話，用手指一個方向，林盛陽就點點頭，調整鏡頭的方向。
這個細節被李世民捕捉到了。
他注意到，林盛陽雖然是一個“實習生”——也就是還在學習階段的新人——但他被給予了相當大的自主權。沒有人告訴他“你必須站在這裡”“你必須拍這個不拍那個”，周霖隻是偶爾給一個方向性的提示，更多的時候，是林盛陽自己在判斷什麼值得記錄、什麼角度更好。
這是一種信任。對年輕人的信任。
李世民想到了自己。他登基的時候二十七歲，比林盛陽大不了幾歲。那時候朝中大臣看他的眼神，有敬畏，有試探，有懷疑，有期待，但唯獨沒有這種信任。他們不信任一個年輕人能夠駕馭這個龐大的天下。而在未來世界，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就可以獲得足夠的信任去做一件有價值的事情。
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特殊的背景或功績，隻是因為——他是年輕人。年輕人就應該被給予機會，被信任，被允許犯錯和被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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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忽然覺得有些羨慕。不是羨慕林盛陽，是羨慕這個時代本身。
天幕開始漸漸變暗了。
不是要消失，而是畫麵的色調在變化。山間的光線從明亮的白色變成了溫暖的橙色，太陽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偏西了。演練接近尾聲，熒光黃的身影從山間小路上陸續返回，有的在收拾器具，有的在互相交談，有的在擦汗。林盛陽放下了黑色盒子，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從褲兜裡掏出那個小盒子，按了一下，舉到耳邊，開始說話。
這一幕持續的時間不長，但天幕把聲音送得很清楚。林盛陽說的大多是些日常瑣碎的話——“嗯，今天還行”“拍了大概兩個多小時的素材”“晚上回去剪”“周末？周末有空，怎麼了？”——但就是這種瑣碎，讓嬴政和李世民同時感到了一種微妙的震動。
他在和一個不在現場的人說話。那個小盒子，不需要線，不需要驛站，不需要信鴿，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就能讓人聲在空中相遇。這是比萬裡長城更令人震撼的工程——不是把山川連接起來，而是把人的聲音連接起來。
嬴政想到了他的快馬傳書。八百裡加急，晝夜不停地跑，從鹹陽到九原也要三天三夜。而未來世界，一個人站在山間，對著一個小盒子說一句話，千裡之外的人就能同時聽到。這不是快慢的問題了，這是兩個世界。
天幕的最後幾幀畫麵，定格在林盛陽上車返程的背影上。他和其他人一起走向那輛大車，和來的時候一樣，沒有誰前誰後，沒有誰上誰下，大家隨意地走上去，隨意地坐下來。有人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有人繼續低頭看那個發光的薄闆，有人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林盛陽又坐回了靠窗的位置，把黑色盒子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山巒。
然後天幕暗了。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一盞燈被慢慢調暗，光一點點收攏，最後縮成一個針尖大的亮點，啪地一下，不見了。
天空恢復了它該有的樣子。
鹹陽城。長安城。汴京城。
三座城市，三個朝代，無數人仰著脖子，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久久回不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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