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如同海水般褪去後，再次映入人們眼簾的是帶著熟悉但是又不是常見的場景。他們隻看到“老熟人”林盛陽就躺在那把搖椅上。他所在的地方，院子不大，種著一棵枇杷樹，樹蔭剛好能遮住半邊搖椅。天氣和環境都太舒服了，他眼睛閉上了，呼吸變慢了，意識像一塊被太陽曬軟的麥芽糖，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墜，就睡著了。
客廳裡，有個小老頭戴著老花鏡，坐在離電視兩米遠的藤椅上。電視的聲音開得不大，但因為老宅的客廳空曠，聲音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跳，反而有了一種環繞的效果。
電視上放的是一個歷史紀錄片，這次是一個陌生但又帶著讓人熟悉的講解聲響起——
“秦始皇這個人，怎麼說呢，他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完成了大一統的君主。但是呢，他的統治手段過於嚴苛，民力消耗過大，所以秦朝二世而亡。”
爺爺推了推老花鏡，嘟囔了一句：“二世而亡？那是胡亥不行，跟秦始皇有什麼直接關係。”
紀錄片裡的學者繼續說：“但是我們也要看到，他建立的郡縣製、他推行的書同文車同軌，為後世兩千年的統一奠定了基礎。”
爺爺沒有再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沒有離開屏幕。
能看見天幕的各個朝代的天空同時變得透明，但光幕上沒有出現任何圖像，隻有一片蒼茫的、混沌的、像是被水浸濕了宣紙一樣的底色。而聲音——那個從耳膜深處直接長出來的聲音——比畫麵先到了一步。
那道聲音，不疾不徐，字字分明。
“接下來向我們走來的是隔了八百年的兩代秦王……”
大秦，鹹陽宮。嬴政手中的筆頓住了。他沒有擡頭，隻是在聽。邯鄲。質子。十三歲歸秦。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極薄極薄的刀，不疼，但每一刀都切在準確的位置上。
“……三十九歲那年，他創造了一個字。‘皇’與‘帝’疊在一起，成為人間至高無上的稱謂。”
她從邯鄲講起。她為什麼要從邯鄲講起？因為邯鄲才是真正的開始，鹹陽是結局。
“……他的規矩，定了兩千年。百代皆行秦政。”
嬴政放下了筆。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天幕後來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已經死了之後才會發生的事情。她在講他的身後事。而他活著，還親耳聽到了別人對他自己死後的評價。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他不知道怎麼形容。大概就像一個人站在自己的墓碑前，讀著碑文，發現碑文上寫的和他想的不太一樣，但也不能說寫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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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10年，第五次出巡途中，始皇帝病逝於沙丘平台。他不會想到，他精心設計的帝國機器，在他死後三年就轟然倒塌。”
嬴政的手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三年。
他以為他會憤怒，或者會悲傷，或者會暴跳如雷地質問“哪個不肖子孫毀了我的基業”。但他沒有。他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不是麻木，而是一種比麻木更深的東西——他忽然覺得，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三百年也好，在他聽到“定了兩千年”這五個字的時候，這些數字已經不重要了。他的帝國隻撐了三年，但他的製度撐了兩千年。這兩者之間的落差，大到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情緒來麵對。
其實沒有，他其實已經怒火攻心了。
從天幕開始就趕來章台宮見陛下的幾位大臣，王翦，蒙家兄弟、李斯、尉繚等人聽得大氣不敢喘。
——大唐，貞觀年間——
李世民今天沒有告病。他坐在禦書房裡，麵前攤著一本剛修完的《晉書》，他親自為司馬懿寫的論贊還在上麵，墨跡未乾。天幕亮起的時候，他沒有動筆，也沒有擡頭，隻是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然後聲音來了。
“……第二位秦王，李世民。”
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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