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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重逢之前，我們總要走很遠很遠的路程。——[瑞典]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春天到處是新顏，來不及記述舊事。但新翻的泥土裡，卻藏著無數被冬天的冷雪和漫卷的風霜包裹起來的好故事。走在枯草和綠芽中間，像是走在一個半夢半醒的世界裡。雪飄過沒幾天，接著下起春雨，雨的濕潤把樹枝染翠，成串的水滴順著樹枝上的裂紋一溜溜爬往根須。不知不覺中，山毛桃的粉紅替代了窗玻璃上的霜花。父母早起晨練，摘了好多苜蓿的新芽。於是，中午或晚上，便能吃到春天的野菜。下午，在院子裡的葡萄藤下，陽光暖暖地照著。坐在躺椅上，讀胡適的《禪宗史研究》，黑白相間的小花貓繞過我的腳邊，自個兒和落到地上迎春花的花瓣玩耍。讀書讀累了，放下書，伸手抱起小花貓，它“喵噢，喵噢”地朝我叫，像模像樣的貓言貓語，要聽懂就要考驗人智商。
母親年輕時在縣城的苗圃上過班，她懂得一點樹木的插扡和修枝剪葉。後院的杏樹靠得房子土牆的後背太近，新枝已經頂住了牆壁。她喊我：“育，來把樹剪了。”
我拿著手鋸，爬上樹枝，聽母親指揮，把歪斜的杏樹修剪得端正。看著剪完的樹，母親說：“今年的杏子能結一籮筐。”晚上，睡在棉被裡，不用插電熱毯，房間裡也不用生火爐子，可以一覺睡到大天亮。薔薇和金銀花的藤蔓上冒出一層層芽尖。葡萄枝的皮開始變脆泛綠。父母從不乾擾我的寫作。在這樣的春天裡，每一天忙忙碌碌寫到深夜，沒有時間去想過去的舊事。但和父母飯後拉家常，無意間問到了外婆的一些事。“媽，我婆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外婆活著的時候，這個老人姓甚名誰，似乎和我無關。她的生命和我的小心臟好像有一種天經地義一起跳動的頻率，她蒼老的容顏，她硬朗的身骨，她整潔乾淨的生活，我的依賴與寄托和她共生在一起，她在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有一塊特許的專屬領地，不容任何汙垢和衝擊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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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寫作時，外婆早已不在這個世界上。當枯萎懈怠，寫作陷入迷茫，我在世界上尋找寫作的支點，外婆的麵容，她經曆的年月，總會自然地顯現出來。我開始回想她的個性，她的命運，她的妝容，穿過中國最為紛亂的 20世紀的她的一生，她那麼平凡的人生，背景又那麼波瀾起伏，她的每一個子女經曆的波折，直抵我人生出現的起點。
“你婆叫張代兒，這並不是你婆的名字，你婆的真名叫杏兒，我和你大舅舅在填家庭成員表的時候，覺得這個名字叫起來不方便，便改了你三姨婆的名字。”
母親的這些話很奇怪，尤其在這個春天裡聽起來。我原本以為那個有名有姓的人，經母親一說，變得無名無姓，虛無又輕飄，像要被時光掩殺掉。她在我心裡不容置疑的位置，激蕩起我記憶深處隱藏的洞穴。
寫作累了，多了到後院杏樹旁散步的習慣。幾日前修剪過的杏樹上已經嫩芽戳開。過幾日，枝椏上的花苞密密匝匝。時機一到，這些花苞就會“砰”的一聲怒放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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