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孫寶柱從那個踮著腳夠不到桌案的小娃娃，長成了學堂裡最高的學生。短到那些讀書、寫字、背書的日日夜夜，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
他五歲那年二月進的崇文館，如今九歲了。四年裡，他月月考第一，方先生說他讀過的書比有些秀才還多。可他知道，那些都不是白來的。每天晚上周明遠睡了，他還在燈下看書；每天早上周明遠沒醒，他已經起來背書了。
方先生站在學堂前麵，看著底下的學生，目光落在孫寶柱身上。
“孫寶柱，你留下。其他人散了。”
學生們收拾東西往外走。周明遠路過孫寶柱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小聲說：“先生肯定說縣試的事。”說完擠擠眼睛，跑了。
孫寶柱走到前麵，站在方先生麵前。方先生從桌上拿起一本書，翻了翻，又放下，看著他。
“你今年多大了？”
“回先生，九歲。”
方先生點點頭：“不小了。老夫教了你四年，你學到什麼地步，自己說說。”
孫寶柱想了想：“《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論語》《孟子》都讀完了，《詩經》讀了大半，《尚書》剛開了個頭。字寫得還算端正，對子能對七個字，詩也能謅幾句。”
方先生點點頭，又搖搖頭：“你說得不差，也不全對。你學到的東西，比你自己說的多。你缺的不是學問，是信心。”
孫寶柱沒說話。
方先生站起來，背著手在堂前走了兩步，停下來看著他：“今年縣試，你去考。”
孫寶柱愣了一下。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可真正聽到先生說出來，心裡還是猛地跳了一下。
“你回去跟你爹娘商量商量。縣試在二月，還有兩個多月。這兩個月，你把《詩經》剩下的讀完，《尚書》開個頭就夠了。把心思放在做文章上，縣試考的不光是背書，是看你有沒有自己的見識。”
孫寶柱點點頭：“學生知道了。”
方先生看著他，忽然笑了：“孫寶柱，你跟老夫說實話。你怕不怕？”
孫寶柱想了想，老實地說：“怕。”
方先生點點頭：“怕就對了。不怕的人，考不好。”他擺擺手，“去吧。”
孫寶柱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方先生又叫住他。
“孫寶柱。”
他回頭。
方先生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很少見的溫和：“你讀了四年書，老夫看著你長大的。你是個好苗子，好好考。”
孫寶柱鼻子一酸，使勁點了點頭。
崇文館門口，孫長順的驢車已經等著了。孫寶柱跳上車，孫長順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趕著車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孫寶柱開口：“爹，先生說讓我今年考縣試。”
孫長順的手頓了一下，驢車慢了慢，又繼續往前走。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先生說的？”
“嗯。”
孫長順沒再說話。可孫寶柱看見，父親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院子裡亮著燈，比以前亮堂了許多。四年前，家裡隻有一盞油燈，全家人圍著那點光吃飯、幹活。如今院子裡掛了兩盞燈籠，堂屋裡也點了兩盞燈，照得滿屋通明。
這四年，家裡變化不小。
豆腐生意越做越穩，醉仙樓一天要一百二十塊豆腐，零賣也能賣三四十塊。果醬一年做一季，也能掙七八兩銀子。家裡的房子翻修了，新蓋了兩間廂房，院牆也重新砌了，還買了一頭牛。
日子好過了，姐姐們也都嫁了好人家。
四姐孫玲前年嫁到了鎮上，女婿家裡開酒坊，賣的是自家釀的米酒和高粱燒。二伯母王氏當初還有些捨不得，怕閨女嫁到鎮上受欺負。後來去看了幾回，女婿家雖不是大富大貴，可日子過得踏實，對孫玲也好，也就放心了。
五姐孫梅去年也嫁了，嫁的是鎮上開糧鋪的陳家。那門親事也是方先生保的媒，男方家裡殷實，人也斯文。孫梅出嫁那天，張桂香哭得稀裡嘩啦，周氏難得沒罵她，自己也偷偷抹了眼淚。
六姐孫蘭今年十六了，在家幫娘幹活，閑下來就跟著寶柱學寫字。七姐孫竹十四歲，是個大姑娘了，不像小時候那麼瘋，可還是最愛纏著弟弟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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