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剛過，孫寶柱就回了崇文館。
方先生給他開了小竈，每天多上一個時辰的課，專講縣試的考題和規矩。孫寶柱聽得認真，可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他前世考過試，可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如今的考試，考的什麼、怎麼考，他一點底都沒有。
方先生看出他的心思，放下書，看著他說：“你怕什麼？”
孫寶柱老實地說：“怕考不上。”
方先生點點頭：“怕考不上就對了。不怕的人，不會拚命。可你不能光怕，你得知道自己怕什麼。你怕的是考不上丟人，還是怕對不起家裡人？”
孫寶柱愣了一下。他沒想過這個問題。
方先生站起來，背著手在堂前走了兩步：“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就不怕了。”
那天晚上，孫寶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想。周明遠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你咋還不睡？”
“睡不著。”
周明遠翻了個身：“明天再看書唄，又不差這一會兒。”
孫寶柱沒理他。他在想方先生的話。他怕的是丟人嗎？好像不是。他怕的是家裡人失望。怕爺爺那個紫微星的夢落空，怕娘偷偷抹眼淚，怕爹趕車時肩膀發抖，怕姐姐們說“我弟弟是神童”時被人笑話。
他怕的不是考不上，是辜負了這些人。
想明白了，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周明遠的呼嚕聲又響起來，一聲一聲的，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二月二，龍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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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試的日子定了，二月十二。
方先生把孫寶柱叫到跟前，從桌上拿起一個布包，遞給他：“這是老夫當年考試用的筆，你拿去用。”
孫寶柱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支舊筆，筆桿磨得光滑，筆頭有些禿了，可收拾得乾乾淨淨。他擡頭看方先生，方先生擺擺手：“別說話，拿著。好好考。”
孫寶柱攥著那支筆，點了點頭。
方先生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墨，方方正正的，上麵刻著“文運昌隆”四個字。“這塊墨，跟了老夫幾十年了。考中秀才那年買的，考中舉人那年也用的它。你拿去，興許能給你帶點好運氣。”
孫寶柱接過墨，鼻子一酸，說不出話來。
方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去吧。考完回來，不管考沒考上，都回來吃飯。”
二月十二，天還沒亮，孫長順就趕著驢車來接兒子了。
孫寶柱把書本筆墨收拾好，又摸了摸懷裡那個小布老虎，坐上驢車。周明遠站在門口送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強撐著說：“孫寶柱，你肯定能考上。考上了別忘了請我吃飯。”
孫寶柱笑了：“知道了。”
驢車出了鎮子，往縣城的方向走。孫長順趕著車，一句話也不說。孫寶柱坐在車上，看著天邊一點一點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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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縣城。天已經大亮了，街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趕考的學子。有的背著書箱，有的拎著筆墨，有的邊走邊背，有的東張西望。孫寶柱看著這些人，心裡忽然踏實了。這麼多人一起考，他怕什麼？
孫長順把驢車停在一家酒坊門口。那是四姐夫家的鋪子，門臉不大，可收拾得乾乾淨淨。孫玲早就等在門口了，看見驢車，跑過來：“弟弟！”
孫寶柱跳下車，孫玲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瘦了瘦了，讀書辛苦吧？”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新衣裳，頭髮梳得光光的，比以前白凈了，也胖了些，一看就是過好日子的。
孫寶柱笑了：“四姐，我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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