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裡，北風一刮，天就冷了下來。
孫寶柱照常去崇文館讀書。學堂裡生了炭火，暖暖和和的，窗紙上映著外麵光禿禿的樹枝影子。孩子們縮著脖子走進來，搓著手，嗬著白氣。周明遠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烤紅薯，塞給孫寶柱：“我娘讓我帶給你的，還熱乎著呢。”孫寶柱接過來，分成兩半，一半還給周明遠。兩個人站在牆角，一邊吃一邊等著上課。
周明遠吃得滿嘴都是，含含糊糊地問：“孫寶柱，你說今年會不會來新先生？我聽說方先生身體不太好，想找個幫手。”
孫寶柱搖搖頭：“沒聽說。”
正說著，方先生從外麵走進來，身邊多了一個生麵孔。那人五十來歲，花白鬍子，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腰闆挺得筆直，走路不緊不慢，眼睛卻很亮，掃一眼學堂，好像把每個人都看了一遍。一看就不是普通莊稼人。方先生朝孫寶柱招招手：“寶柱，過來見過季先生。”
孫寶柱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方先生介紹說：“季先生早年在外頭做過官，緻仕還鄉，閑來無事，願意到咱們崇文館教教書。他的學問比我深，你以後多跟他學。”
季先生打量了孫寶柱一番，點點頭：“你就是那個小三元？九歲連中縣府院三試案首？”孫寶柱低頭說：“學生僥倖。”季先生笑了笑：“僥倖？三場考試都僥倖？你這話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他拍拍孫寶柱的肩膀，“好好學，將來有出息。”
孫寶柱心裡一暖，又行了一禮。
季先生確實不簡單。他姓季，名文淵，早年中了進士，在京城做了十幾年官，最高做到五品。後來厭倦了官場，告老還鄉，在鎮上買了處宅子住下。方先生跟他有舊交，請他到崇文館教書，他閑來無事，就答應了。方先生私下跟孫寶柱說：“季先生這個人，學問好，脾氣也好。你跟他學，能學到真本事。”
季先生來的那天，學堂裡的孩子們都好奇地張望。周明遠湊到孫寶柱耳邊小聲問：“這位先生什麼來頭？看著好威風。”孫寶柱低聲說：“進士出身，做過官。”周明遠眼睛瞪得溜圓，縮回去坐好了，腰闆挺得比平時直了好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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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先生講書跟方先生不同。方先生重章句，講得細，一字一句都要摳明白，連一個虛詞的用法都不放過。學生們有時候聽得犯困，方先生也不惱，敲敲桌子說：“基礎不打牢，上麵蓋什麼都塌。”
季先生重義理，講的是書裡頭的道理，講的是興衰成敗、人心世故。他講《史記》，不講項羽怎麼打仗，講項羽為什麼會敗；不講劉邦怎麼得天下，講劉邦為什麼能用人。他講《孟子》，不講字麵意思，講孟子為什麼說那些話，講給誰聽，為了什麼目的。
孫寶柱聽得入迷，覺得以前讀過的書，在季先生嘴裡又活了過來。那些字句不再是乾巴巴的文字，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一件件實實在在的事。他想起方先生說過的話：“讀書要讀出味道來。”以前不太懂，如今聽了季先生的課，忽然就明白了。
下了課，周明遠湊過來說：“季先生講課真好聽，像說書似的，我一點都不困。”孫寶柱笑了：“你以前聽方先生講課困？”周明遠撓撓頭：“也不是困，就是有時候聽不懂。季先生講的我能聽懂。”
方先生不嫉妒，反而高興。他私下跟孫寶柱說：“寶柱，你的學問我教到這兒，已經到頭了。我不過是個舉人，能教你的就這麼多。季先生是進士出身，學問比我深，見識比我廣。你好好跟他學，將來考舉人、考進士，才有把握。”
孫寶柱聽了，鼻子有些酸。他知道方先生這是真心為他好。方先生教了他好幾年，從握筆教起，一字一句，從不厭煩。有時候他寫錯了字，方先生不說，隻是在那字旁邊畫個圈，讓他自己回去查。他查到了，方先生才點點頭。如今方先生主動讓賢，把更好的先生引到他麵前，這份恩情，他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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