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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謁那的屍首橫臥在盧舍那大佛腳邊，七竅流出的黑血於青石板上慢慢浸染開來，和佛像眼角滴落的“血淚”相互對峙，形成一幅詭異且肅殺的畫麵，袁開陽已帶人把奉先寺圍得水泄不通，所有在場之人：幾位天竺僧人、薛懷義、李天權及其隨從，還有寺裡的雜役——都被暫時留在院中，不得擅自離開。
華芷芸用一塊絲帕遮住口鼻，俯下身子仔細查看屍體，她先拿銀針插入死者咽喉、鼻腔，抽出時針尖泛著暗沉的青黑色，又在阿謁那微張的唇邊輕輕一抹，針尖再次變成烏黑色，靠近輕嗅，眉頭忽然皺起，繼而稟報道：“狄公，死者口鼻裡，除了血腥味，還有一股很淡的異香……像是某種香料焚燒後的餘味，混在剛才阿耶虜所焚的檀香中，幾乎難以分辨。”
狄仁傑眼神微微一凝，點頭不語，慢慢走向那尊還繚繞著縷縷青煙的青銅香爐，香灰尚有溫度，之前阿耶虜為“告罪”焚燒的線香已經燃儘，隻留下一爐灰白的細末，狄仁傑示意華芷芸過來。
華芷芸捏起一點香灰，放在掌心，用指尖細細碾碎，又湊到鼻端用力一吸，她閉眼靜思片刻，再睜眼時，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道：“這香氣……不對勁，以檀香為底，卻摻雜了其他東西，清冽之中帶著一絲腥甜，像草木燃燒的氣息，又像某種異域花草曬乾後的味道，絕不是中土常見的香料。”
另一邊，雲煙悄悄退到廊柱陰影處，麵紗僅露出的一雙眼，沉靜如古井，無聲地掃過院中每一張臉，薛懷義煩躁地來回踱步，錦繡僧袍的下擺時不時拂過地麵，他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目光不斷瞟向寺門方向，又忌憚地望向狄仁傑，嘴唇微動，似在無聲咒罵，他身後的兩名武僧手按刀柄，神情緊張。
李天權則悠然自得地站在幾步之外，手握拂塵，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塵尾，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目光掃過薛懷義時，那幸災樂禍的樣子，幾乎要溢了出來，但當他的視線與狄仁傑偶然相遇時，那笑容便迅速消失，換上一副沉痛凝重的模樣，還煞有介事地搖頭輕歎，仿佛在為高僧圓寂而悲憫。
最吸引人注意的，是跪伏在阿謁那屍體旁痛哭的阿耶虜，他捶胸頓足，涕淚橫流，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天竺語嘶聲哭喊道：“師兄……佛祖為何召您而去啊……妖魔作祟，妖魔作祟啊！”
哭聲淒慘，情狀哀傷。
然而，雲煙敏銳地察覺到，在他每次伏地叩首、以袖掩麵的空隙，那雙深陷的眼窩中閃過的，並非純粹的悲傷，而是一種尖銳的、機警的光芒，那目光像夜行的老鼠，飛快地掃過狄仁傑、華芷芸，尤其在香爐處稍作停留，隨即又迅速隱沒在更洶湧的哭喊與顫抖之中。
“狄公！”薛懷義憤填膺之下，他大步向前，聲音因焦急變得尖銳起來，吼道：“究竟怎樣？可查出阿謁那法師為何暴斃？難道……難道有人下毒？”
說完這句話，薛懷義眼神馬上如利刃，狠狠刺向李天權。
李天權冷哼一聲，拂塵一揮道：“薛師此言不妥！狄公在此，自有公正判斷，倒是薛師你，為何這般心急？莫不是怕陛下怪罪你推薦不當、辦事不力吧？”
“你！”薛懷義臉色漲紅，正欲反唇相譏。
狄仁傑勸道：“兩位，目前案情不明，爭吵無用，開陽。”
“在。”袁開陽迅速上前，腰背挺直，臉上是他刻意保持著冷峻，不怒自威。
狄仁傑吩咐道：“你帶人仔細搜查寺內各處，特別是阿謁那法師的禪房，所有物品，不得遺漏，也不得損壞。”
“是！”袁開陽抱拳，轉身挑選了幾名隨行差役，步伐矯健地朝後院禪房而去，儘力模仿狄仁傑那份沉穩。
狄仁傑又看向仍在啜泣的阿耶虜，及其他幾名天竺僧人，語氣緩和道：“各位法師節哀！還請暫且到偏殿休息，本官有些話，稍後需單獨詢問。”
阿耶虜哭聲稍停，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顫顫巍巍道：“狄公……求、求您一定要為師兄……查明死因，我師兄就這麼不明不白地……”
說完，在其他僧人攙扶下，踉蹌起身，朝偏殿走去，轉身之時，他僧袍寬大的袖口似有意無意地拂過香爐邊緣，揚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灰煙。
雲煙的目光，仿佛有實質一般黏在他的袖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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