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從南京發出的第八天，
南洋，檳榔嶼。孫中山收到陳明知那封信的時候，正坐在柑仔園的前廳裡。
樓下是會客室，樓上住人，後院種著幾棵檳榔樹，風一吹就沙沙地響。信是用火漆封的，信封上隻寫了“孫先生親啟”四個字，沒有落款。孫中山拆開信，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你們看看。”他把信遞給旁邊的人。胡漢民接過信，念出聲來：
“孫先生鈞鑒：原擬明年六月之事，今由於諸多外力，已提前至明年三月。我已調遣三千人南下廣東，匯於廣州，槍械已備，通信已通，情報已布，後勤已足，人事已核，應急已設。此次準備，空前完備。請先生統籌各方，定下日期，告知於我。陳明知頓首。”念完了，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黃興坐在孫中山左手邊，雙手抱胸，臉上看不出表情。趙聲坐在對麵，手裡捏著一支煙，沒點。鄧澤如坐在角落裡，麵前攤著一本賬冊，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劃著。
長桌兩側還坐著七八個人——有負責聯絡的林伯安，有管後勤的周世昌，有做文書工作的劉文華，有跑交通的陳德茂，有負責統計的吳子明，還有幾個年輕同誌，都是同盟會裡不大不小的人物。
“三千人。”趙聲把煙放下，“他說三千人，從哪裡來？怎麼到廣州？我怎麼不知道？”
黃興說：“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趙聲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胡漢民把信折好，還給孫中山。
“他說的‘諸多外力’，指的是什麼？”孫中山把信收進懷裡。“他沒說。但他說準備完備了，就夠了。”
林伯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三千人不是小數目。能從各地調集這麼多人，還悄無聲息地送到廣東，這個陳明知，能量不小。”
周世昌在旁邊接了一句：“能量大不大另說，關鍵是敢幹。有人有錢有槍，敢往這攤渾水裡跳，就沖這一點，比那些光喊口號的人強。”
劉文華推了推眼鏡：“他那個‘通信已通，情報已布’，我倒是好奇。咱們自己搞情報，費了多大勁？他一句‘已布’，背後得多少人手？”
吳子明從賬本上擡起頭：“他每年給同盟會的捐款，少說也有好幾萬。這次調三千人，花的錢不止這個數。他既然敢說‘空前完備’，那就是真把家底都押上了。”
鄧澤如翻開賬冊，看了看，合上。“他出的錢，夠咱們再打兩仗。南洋這邊籌款一年才多少？他一個人頂半個南洋。”
趙聲把那支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了幾圈，最後放在桌上。“我不是不信他——我是沒見過他。一個沒見過的人，說要調三千人南下，槍械、通信、情報、後勤，什麼都備了。換你，你信？”
黃興說：“我信。鎮南關他去了，河口他也組織了。很多次起事，錢是他出的，槍是他運的，人是他派的。你沒見過他，但你用的那些槍，有一半是從他手裡來的。”
趙聲不說話了。陳德茂在角落裡插了一句：“我聽說他那個地圖畫得比咱們的還細。能弄到那種圖，不是一般人。”
孫友生點了點頭：“肯出錢還肯出人，這樣的人不多。咱們得珍惜。”
孫中山站起來，走到窗前。檳榔樹在風裡沙沙響，葉子被陽光曬得發亮。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三月初十之前，所有準備必須完畢。”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動手的時間不是三月初十。具體哪一天，等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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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興擡起頭。“三月初十之前完畢，之後等通知？”“對。他那邊三千人到位需要時間，各地聯絡需要時間，情報摸清需要時間。三月初十是個底線。在此之前，誰都不許動。在此之後，隨時準備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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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聲點了點頭。“那就是說，三月中下旬，哪天都有可能。”“哪天都有可能。”孫中山說，“所以從三月初十開始，所有人不許離開駐地，不許回家，不許跟外界聯繫。等命令。”
鄧澤如合上賬冊，站起來。“錢的事，我再想想辦法。三月初十之前，該到的都能到。”孫中山擺了擺手。“錢的事，他那邊已經出了大頭。你這邊夠用就行，不用再費太多心力了。”鄧澤如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趙聲也跟著走了。黃興走在最後，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孫中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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