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南洋。同盟會所在。
柑仔園的前廳裡擠了十來個人。煤油燈點了三盞，煙灰缸滿了兩個，窗戶關著，滿屋子的煙味和茶味攪在一起，悶得像蒸籠。牆上掛著中國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標著密密麻麻的記號。
為下一次起義的兵力分配，他們已經吵了整整三天。
廣州是總號令，這一點在孫中山收到陳明知那封信的時候就已經定了。三千人已經南下，槍械已經到位，通信已經貫通。陳明知信上寫得清清楚楚——“此次準備，空前完備。”
沒有人質疑廣州能不能打下來。他們吵的是另一件事：同盟會的主力，該放在哪裡。
有人主張把同盟會的核心力量全部投入廣州。理由很充分——廣州是總號令，總號令必須萬無一失。把主力全部堆上去，確保廣州打得快、打得穩，各省再跟進。趙聲就是這個主張。他說：“廣州是旗杆，旗杆立住了，旗子才能飄。”
有人主張分兵。廣州當然要打，但不能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裡。湖北新軍裡革命黨多，湖南會黨基礎好，應該同時發動，分散清廷的兵力。胡漢民就是這個主張。他說：“你把主力全堆在廣州，清廷也把主力全壓過來，那就是硬碰硬。硬碰硬，我們碰不過。”
兩種意見，各有道理，誰也說服不了誰。三天了。
第三天下午，林伯安站起來了。
林伯安在同盟會裡不是什麼大人物。他負責聯絡，福建人，說話慢條斯理，開會的時候永遠坐在角落裡。來檳榔嶼這些天，他發言的次數不超過三次，每次不超過三句話。所以當他站起來的時候，坐在旁邊的周世昌甚至愣了一下。
“諸位，”林伯安說，聲音不大，“我說幾句。”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走到牆上的中國地圖前，拿起一根細棍。細棍點在長江中遊。
“武昌。”
屋裡安靜了一瞬。
“湖北新軍第八鎮、第二十一混成協，兩鎮兵力，合計一萬五千餘人。”林伯安的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花名冊，“文學社、共進會在新軍裡的會員，在冊的一千餘人。從隊官到排長到士兵，層層都有。蔣翊武在第八鎮，孫武在共進會，他們在新軍裡經營了不止一年。”
他頓了一下。“這不是幾個人的事。這是一張網。網已經織好了，就差有人去收。”
趙聲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湖北不是‘響應’一下就夠了。湖北是可以拿下來的。不是發個通電、占幾條街那種拿下來，是把武昌城拿下來，把第八鎮拿過來那種拿下來。”
他把細棍移到湖南。“湖南。焦達峰在長沙，陳作新在新軍裡。湖南新軍第二十五混成協，中下層軍官裡傾向革命的佔了一半以上。焦達峰在會黨裡的號召力，不用我說。湖南的會黨，遍布各縣各鄉。新軍在城裡，會黨在鄉下。城裡一動，鄉下呼應。湖南也是可以拿下來的。”
細棍移到江西。“江西。第二十七混成協，裡麵也有我們的人。雖然底子不如湖北湖南，但響應是夠的。”
細棍移到福建。“福建。第十鎮新軍，底下的軍官裡也有我們的人。”
他放下細棍，轉過身。
“廣州那邊，陳先生已經有了周全的安排。三千人已經到了城外，城內該打點的地方他也都打點了。另外——”他頓了一下，“江浙皖三省，陳先生也已經聯繫過了。這三省新軍裡的上層軍官，大部分都願意起事。”
趙聲擡起頭。“大部分願意起事？這話說得太輕巧了。那可是清軍軍官，你拿什麼讓他們‘願意’？就憑一句話？”
林伯安沒有急著回答。他翻開手裡的一份簡報，翻到某一頁。
“江蘇第九鎮，陳先生的人已經和鎮裡的幾個標統談過了。浙江第二十一鎮，也接觸過了。安徽巡防營，也通了氣。”他把簡報翻了一頁，“具體怎麼談的，我也不清楚。但有一條——陳先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他合上簡報，看著趙聲。“鎮南關，他去了。河口，他組織了。這些年的起事，錢是他出的，槍是他運的，人是他派的。他聯繫的人，什麼時候落空過？”
趙聲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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