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長鶯飛，時不待人。
時間就在這一次次規劃、一次次緊張準備中到了二月末。
………
陳明知離滬的前一天晚上，蘇晚在偏廳彈了一會兒琵琶。不是《梅花三弄》，是一支他沒聽過的曲子。
調子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三月裡將停未停的雨。
他站在迴廊拐角處聽了一陣，沒進去。後來琵琶聲停了，偏廳的燈還亮著。窗紙上印著她的影子，低著頭，不知道在做針線還是看書。
……
第二天一早，疏影站在馬車旁，手裡拎著一隻舊藤箱。藤箱裡裝著換洗衣裳、一包桂花糕、一小罐龍井。
疏影把藤箱遞給陳大，走到陳明知麵前，伸手整了整他的領口。手指碰到他脖頸的時候涼涼的，像三月裡的井水。
“少爺。”
“嗯。”
“這次去哪？”
“廣州。”
“去多久？”
“不知道。”
疏影沉默了一瞬。“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回來就行。”
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認扣子都扣好了，衣領都整平了，然後點了點頭。
陳明知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疏影站在廊下，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衫子。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台階下麵。
馬車動了。她沒有揮手，沒有追，就那麼站著，直到馬車拐出巷口。
…………
船走海路，三天三夜。陳大每天早晚各進來一次，換茶，添水，偶爾說一句“一切正常”。陳明知應一聲“嗯”，然後繼續看麵前攤著的東西。
他麵前攤著的是四份清單。
總務科從去年入秋就開始匯總。四個省，三十多個縣，兩百多個鄉鎮的情報點。每一份情報都經過三級核實——鄉鎮初報，縣站複核，省處終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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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份，廣東。在冊目標三百餘人。首惡四十一人，家產粗估四百萬兩以上。次惡一百二十餘人，從惡一百五十餘人。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附著詳細情報：住址、護院人數、有無火器、田產數目、與官府關係、民憤程度。最後一頁蓋著沈知行的私章，旁邊一行小字：“若有出入，甘受軍法。”
第二份，江蘇。在冊目標兩百餘人，首惡三十餘人，家產粗估三百萬兩以上。第三份，浙江。
在冊目標兩百餘人，首惡近三十人，家產粗估二百五十萬兩以上。第四份，安徽。在冊目標近兩百人，首惡二十餘人，家產粗估一百八十萬兩以上。
四省合計，大小目標九百餘人。抄出來的銀兩、糧食、地契、房產，粗估總值超過一千萬兩。
陳明知看完，把四份清單並排放在桌上。船在海上走，浪不大，清單的紙頁偶爾掀動一下，他用鎮紙壓住。
………
船到廣州那天，天還沒亮。
馬車已經在碼頭等著了。趕車的人穿一身灰布短褂，腰間紮著皮帶，站在車旁一動不動。看到陳明知下船，他迎上來，步子不快不慢，到三步外停下，微微欠身。
“少爺。一路辛苦。”
陳明知點了點頭。陳大拉開馬車門，陳明知上了車，陳大坐在他旁邊。
馬車穿過廣州城還在沉睡的街巷，石闆路坑坑窪窪，車輪碾過去，車身晃一下，又晃一下。趕車的人控著馬，走得很穩。
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後門。馬車停下的時候，門已經從裡麵打開了。開門的人站在門邊，垂著手，等陳明知走過，才輕輕合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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