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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小丫醒了。她蜷在草鋪上，抱著那麵鏡子——周媽給她的，說是貨郎送的。
鏡子裡映著竈膛的餘燼，紅紅的，一閃一閃的。她聽到了那些聲音。槍聲，慘叫聲，算盤珠子滾落的聲音。她沒有動。
門被推開了。月光湧進來，月光裡站著周媽，耳邊別著一根紅頭繩。她蹲下身，把手放在小丫額頭上。燒了二十年火的手，很粗糙，也很輕。
“小丫。劉家父子、吳管家、護院，全正法了。你爹的仇，報了。”
小丫沒有說話。她看著周媽，眼睛裡那點滅了兩個月的東西，閃了一下。
院子裡，老方把刀擦乾淨，插回腰間。
……
天亮之後，楊橋鎮鎮公所門前的空地上，民兵從劉家大宅裡擡出了那幾口木箱。
箱子裡是劉家三十年的田契、租約、借據、賬冊，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摞一摞的棺材闆。
全鎮的人都來了，擠在空地周圍，從鎮公所門口一直站到河邊柳樹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幾口木箱。
老方讓人把木箱撬開。田契從箱子裡湧出來，泛黃的紙頁在晨光裡簌簌地響。他把田契一摞一摞抱出來，堆在空地上，堆了半人高的一座紙山。
顧同誌遞過來一桶火油，老方接過來，澆在紙堆上。他把火把丟下去。
火苗從紙堆裡竄出來，舔著紙角，沿著田契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燒過去——光緒某年，劉萬福，某某，幾畝幾分——火苗吞掉了這些字，吞掉了劉萬福的名字。
紙灰被熱氣托著飄起來，飄過圍觀人群的頭頂，飄過鎮公所的屋簷，飄過楊橋鎮的瓦房和稻田。紙灰落在人們的肩上、頭髮上，沒有人去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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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二十六年，丁寶根，十二畝。”老方把那張田契單獨抽出來，念了一遍，丟進火裡。
小丫站在人群裡，抱著那麵鏡子。她看著那張寫著她爹名字的紙在火裡捲起來，變黑，化成灰，和別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她沒有哭。
人群裡有人跪下去了。不是小丫，是丁寶根的鄰居，一個駝背的老太太。她跪在地上，朝著火堆的方向磕了一個頭。然後又一個。又一個人跪下去，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空地上跪了一片，沒有人說話，隻有膝蓋落在石闆上的聲音，一聲，又一聲。
老方沒有扶他們。他知道這些人跪的不是他，是那把火。
田契燒完，老方從桌上拿起一張布告。布告上寫著劉家父子、吳管家、護院頭目並十二名護院的罪狀，從光緒二十六年的堤到宣統二年的丁寶根，一條一條，清清楚楚。布告末尾蓋著“江蘇都督府”的朱紅大印。
他把布告貼在鎮公所的牆上。人群圍上來，有認字的念出聲來。念到“丁寶根”三個字的時候，念的人頓了一下，人群裡靜了一息。念到“就地正法”的時候，有人喊了一聲“好”。不是一個人，是一片人。喊聲從人群裡炸開來，像憋了三十年的閘門被撞開了。
…………
正午，一支隊伍從鎮口走進來。不是民兵，是穿著灰布製服的人，有男有女，年紀都在二三十歲之間。
領頭的人三十齣頭，戴一副圓框眼鏡，腋下夾著一摞冊子，是常州站培訓班的宋明誠。他們三天前就從常州出發了，跟在民兵後麵，等槍聲一停，就進鎮接管政權。
宋明誠站在鎮公所門前，把冊子放在桌上。
冊子封麵上寫著“楊橋鎮善後工作方案”，翻開，裡麵密密麻麻列著分地名單、田畝數目、四至邊界。每一戶分多少地，地在哪裡，東至哪條田埂，西至哪條水溝，南至哪片桑林，北至哪座石橋，全部寫得清清楚楚。
“丁小丫。十二畝。東至老槐樹，西至灌渠，南至桑林，北至丁寶根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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