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進縣,楊橋鎮。
劉萬福的名字在鎮上掛了三十年。從三間瓦房掛到半條街,從糧行掛到七千畝地。
他父親劉老財,早年在運河邊開糧行,開業那年對岸三家糧行同月失火,掌櫃的一個投河、一個遠走、一個瘋了。劉老財用三成價盤下三家鋪麵,從此楊橋鎮的糧食全姓了劉。
劉萬福比父親更聰明。
光緒二十六年,武進縣修水利,他領了工程,報賬五千兩,堤修到一半塌了,淹了七村三千畝地。
縣衙來查,他在後堂坐了一下午,出來時知縣送到門口。調查報告寫著:天降暴雨,非人力可抗。
十幾個聯名告狀的漢子,後來陸續離開了楊橋鎮,有幾個至今沒有消息。
他有三個兒子。
長子劉繼祖在武進縣衙當主簿,管刑名。
次子劉繼宗在常州府捐了監生,與知府師爺結了親家。
三子劉繼業在家“讀書”——鎮上凡有幾分姿色的姑娘媳婦,他大多“讀”過了。
…
宣統二年大旱。運河水位退下三尺,影響甚為甚廣。但劉家的租子沒有將。
丁寶根租了劉家十二畝地,租了十一年。吳管家每年帶著六個護院來收租,算盤上滾著租、利、折變、損耗。
丁寶根種了十一年地,十二畝地抵得隻剩四畝,倒欠劉家二十三兩四錢。他蹲在門檻上求減租,吳管家把算盤一收:“三天交清。交不清,拿你女兒抵。”
丁寶根的女兒叫小丫,十四歲。
三天後小丫被領走了。走的時候哭的眼睛腫的通紅
小丫被送進劉家大宅。劉繼業當晚踹開了她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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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鎮上來了個貨郎。挑著擔子,搖著撥浪鼓,在劉家大宅後門停下來。
廚房的周媽出來倒水,貨郎送了她一麵鏡子和一根紅頭繩。
周媽說廚房有個丫頭,姓丁,十四歲,三少爺糟蹋了。人現在跟丟了魂似的。她爹吊死了。
貨郎沒有再問,挑著擔子走了。
當夜,貨郎在鎮外土地廟裡,就著油燈,在一張圖上添了幾筆——後門,廚房,護院房,劉繼業的院子。他真名不叫貨郎,叫老方,常州站情報員。踩點踩了將近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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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九,子時。
楊橋鎮外的蘆葦盪裡蹲著三十來個人。灰布短褂,腰間紮著皮帶,肩上背著步槍。
帶隊的是常州站行動隊隊長老方,旁邊是楊橋鎮情報點的顧同誌。隊伍是武進縣民兵第三中隊的一個分隊,按劉家大宅的護院人數配的——十二個護院,三十人,足夠了。
老方蹲在最前麵,手裡攤著那張圖。圖邊角被油燈熏黃了,摺痕處磨出了毛邊。
他在楊橋鎮踩了將近一個月的點,貨郎擔子從鎮東挑到鎮西,從後門挑到廚房,從廚房挑到周媽手裡那根紅頭繩。
“劉萬福。三個兒子,吳管家,護院頭目,護院十二人,皆罪大惡極。”
他頓了一下。“劉繼業和吳管家,不能讓他們死得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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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武進縣漕橋鎮、金壇縣直溪鎮、宜興縣張渚鎮的隊伍也在動。
江蘇三十多個縣,兩百多個鄉鎮。浙江。安徽。廣東。四省九百餘家首惡,同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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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換崗。十二個護院在一炷香內被同時摸掉,綁成一串。劉萬福被從床上拖到院子裡,三個兒子跪成一排。
劉繼祖穿著縣衙官服,劉繼宗敞著監生藍衫。
老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劉萬福。光緒二十六年侵吞修堤銀兩千兩,堤潰淹七村三千畝地,緻死人命十七條。事後行賄縣衙,調查報告寫‘天降暴雨,非人力可抗’。
聯名告狀的十幾個漢子,或走或失蹤,三人至今下落不明。
宣統元年,以滾利之法逼死佃戶丁寶根。
宣統二年,縱子劉繼業逼奸丁寶根之女丁小丫,緻其瘋癲。罪證確鑿。首惡,就地正法”
槍響了。劉萬福倒下去,白綢中衣洇開一片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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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繼祖。武進縣主簿,包庇父罪,以刑名壓民冤。丁寶根案卷上‘欠租自盡,無疑點’六個字,是你擬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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