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州宅子裡拍闆那天算起，日子就上了發條。
總務科的電報從上海發出來，沿著看不見的線一根一根地繃緊。整個東南像一架調好了弦的琴，隻等廣州那一聲起調。
陳明知住在西關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門臉窄得隻能過一個人，院子裡種著一棵枇杷樹。沈知行每隔兩天送一批密報過來——江蘇、浙江、安徽各縣情報點報上來的東西，用暗語寫成，送到廣州。陳明知看完一份燒一份，灰燼落在石桌上，被風吹散了就再落一層。
這些密報，他本來可以不看。名單已經定了，分類已經定了，處置方案已經定了。看與不看，三月二十九那天，那些人都會被拿下，那些地都會被分掉。
但他還是一份一份地看了。不是不放心，是要讓自己記住——記住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江蘇常州。一個佃戶，租了鎮上大戶十二畝地。大旱之年，交完租子剩不下幾粒米。他去求減租，第二天大戶帶了六個護院來，說欠租連本帶利二十三兩四錢，三天交清。
交不清，拿人抵——他女兒十四歲了。
三天後女兒被領走，走時穿著她娘連夜縫的紅棉襖，針腳歪歪扭扭，襖子上有好幾處顏色比別處深——不是染料，是血。
他追出去，被踹翻在田埂上，趴在泥裡，嘴張著喊不出聲。後來他爬起來走回家，坐在竈台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人吊在屋樑上，用的是捆稻草的麻繩。
浙江紹興。一個蠶農，養了二十年蠶。蠶種是賒的，繭子按市價抵賬，二十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今年繭價壓了四成，他問為什麼，賬房說絲價不好。他說絲價不好也不能壓四成，賬房說那你明年別賒。他沒有明年了。當天夜裡他端著一碗滷水走進蠶房，蠶正在吐絲，白花花一片，沙沙地響。
他靠在蠶架上閉上眼睛，第二天早上，滿屋子的絲已經把他蓋住了，遠看像一尊雪做的菩薩。
安徽安慶。一個農戶，租了舉人三十畝地。舉人是縣裡有名的善人，修橋鋪路施粥舍葯，縣誌上記著他的善行整整三頁。
他收租比別家低一成——低一成，農戶就已經把三十畝裡的二十五畝抵給他了。怎麼抵的？每年臘月二十三賬房來收租，說不夠的部分舉人替你墊上，墊一年利息一分。第二年不夠再墊，利息滾利息。農戶不識字，隻知道每年賬房在院子裡坐半個時辰寫幾行字，他名下的地就少幾畝。
他問過，賬房說這是舉人的恩典。於是他每年臘月二十三給賬房擦椅子，倒一碗粗茶。賬房從來不喝，但他每年都倒。
密報還有很多。每一份都是一個名字，一個故事，一筆算不清的賬。有的欠的是租，有的欠的是債，有的欠的是一條命。但歸根結底，欠的不是租，不是債，不是命——欠的是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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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公道欠了太久，欠到欠債的人已經忘了自己欠過，欠到要債的人已經不敢再要。隻有那些密報還記得，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陳明知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燒。灰燼在石桌上堆成小小的丘，風一吹就散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讀過的書裡有一句話：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他那時候不懂，以為這是一句好聽的空話。後來他懂了——本不固，則邦不寧；邦不寧，則社稷傾覆。
不是皇帝想不想坐龍庭的問題，是千千萬萬個丁寶根、沈四海、吳老栓還能不能活下去的問題。當他們活不下去的時候，這個王朝的根基就已經爛透了。剩下來的不過是等——等一陣風，等一場雨，等一根火柴。
三月二十八，入夜。
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隻有堂屋裡透出來的燈光。枇杷樹的葉子在暗處沙沙地響，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陳明知坐在樹下。藤箱開著，裡麵裝著換洗衣裳、一包已經吃完的桂花糕、一小罐見了底的龍井。他把藤箱合上，扣好搭扣。
三月二十九，子時。
陳大從門外進來，手裡空著。“少爺，時辰到了。”
陳明知站起來。月光穿過枇杷樹的葉縫，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走吧。”
馬車穿過還在沉睡的街巷，在珠江邊停下來。江麵上泊著兵船，月光把江麵照得銀亮亮的，船影倒在水裡，像墨潑上去的。三千人在船上握著槍，選鋒隊貼著牆根向總督衙門摸去，江蘇浙江安徽十五萬民兵從幾百個鄉鎮出發。
所有人都在等同一片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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