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碼？”
“明碼。”
發報員沒有再多問。他把電文在桌上攤平，深吸一口氣，手指按下去。嘀嘀嗒嗒的聲音從發報台傳出來，穿過江風，穿過夜色，沿著看不見的線向四麵八方盪開。
廣州電報局收到了，上海電報局收到了，北京電報局收到了，南京、武漢、天津、香港——每一個有電報局的地方，都收到了。
值班的報務員們譯出第一行字的時候，手就開始抖。有人站起來，有人坐下去，有人摘下耳機又戴上。
他們知道這封電報意味著什麼。但他們還是把它譯完了，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在電報紙上，蓋上收報章，送出去。
天亮之後，這封電文會登在報紙上。不是夾在廣告和船期之間的短訊，是頭版。
於右任拿到電文的時候正在報館裡值夜，譯電員把抄好的紙遞過來，他看了一眼，放下茶杯，把排好的版麵撤了，把這封電文放在最前麵。
他親自擬了標題，四個字，字體比平時大了一倍。
柳亞子拿到電文的時候，把它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了，坐在椅子上很久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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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鋪開紙拿起筆，寫了一首詩。寫完了，不滿意，揉了，又鋪開一張。
蘇曼殊在廟裡，一個小沙彌跑進來把抄件遞給他。
他看完，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然後拿起畫筆，畫了一枝梅花。枝幹如鐵，花朵似血。
陳明知站在江邊，聽著發報機的聲音。嘀嗒，嘀嗒，嘀嗒。每一聲都是一顆釘子，把這篇檄文釘在這個時代的骨頭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江風送著它傳出去，陳大聽到了，趕車的人聽到了，江邊的伏兵聽到了，兵船上最靠岸的那排士兵也聽到了——
“自古家國傾覆，非因甲兵不利，非因城池不固。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本既不固，則社稷雖存，其氣已絕。
今日之事，非一人之怒，非一黨之謀。是千裡膏腴盡入豪強之室，萬家燈火不照黔首之門。
耕者無其田，織者無其衣，造屋者無片瓦以蔽風雨。父鬻其女，夫鬻其妻，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於四方。此非天災，此非時運，此乃人禍。
自道鹹以來，國勢日蹙。西夷東瀛，船堅炮利，破我門戶，割我疆土。
江寧之約，白銀如流水；馬關之盟，台澎似裂帛。辛醜一役，聯軍入京，鑾輿西狩，社稷蒙塵。彼時之約，償金四萬萬五千萬兩，以中華之膏血，填異域之壑穀。朝廷於外敵則俯首屈膝，昔年視作蠻夷者，今皆奉為上賓，割地賠款，惟命是從；於黎庶則敲骨吸髓，田賦之外加捐，捐稅之外加厘，厘金之外加餉。江南漕糧，浮收倍於正額；川陝厘金，關卡密如蛛網。民力已竭，而征斂不止；田疇盡蕪，而催科如故。
朝廷歲入，半以償洋債，半以養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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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和園之石舫，昆明湖之碧波，皆黔首膏血所化。
親貴宴樂，一席之費，中八十家之產；旗丁糜餉，歲支之數，可練精兵數鎮。
庚子之後，新政之名遍於朝野，練兵、辦學、警政、郵傳，名目繁多，而每一新政，即增一稅目。
印花稅、屠宰稅、房捐、鋪捐、車捐、船捐，乃至井稅、糞稅，無物不征，無微不至。
朝廷曰‘籌備立憲’，曰‘與民更始’，然立憲未成而民力已枯，更始未見而元氣已盡。
彼等驅赤子於溝渠，而自居堂廟之上；奪黎民之衣食，而自詡盛世之功。此非朝廷，乃寇讎；此非父母，乃虎狼。
民之苦久矣，民之怨深矣。如積薪於竈下，如蓄洪於堤內，薪不盡則火不滅，堤不決則水不止。
驅民入淵，猶責其不泳；奪民之產，猶謂其不勤。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日之舉，不為權位，不為功名。為耕者有其田，為織者有其衣，為造屋者有其居。為天下之困窮，開一線之生機；為後世之子孫，立百代之基業。
清室不德，天命已移。舊日既去，新日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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