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停了的第三天，各地自發組織的義軍開始往廣州湧。
他們從惠州來，從潮州來，從肇慶來，從韶關來。有的穿著新軍的舊軍裝，有的穿著短褂草鞋，有的扛著鳥銃，有的隻拎著一把砍刀。
沈知行把各路義軍的頭領名單送到陳明知麵前，名單有整整兩頁。人數最多的千餘人，最少的隻有幾十個。武器更是五花八門——步槍不到三成，其餘是鳥銃、火銃、大刀、梭鏢。
陳明知把名單從頭看到尾。
“願意留下的，按原編製暫編為各路民軍，糧餉由廣東都督府撥發。不願意的，發路費回鄉。所有民軍不許進城駐紮。挑出精壯，另編一軍，你親自盯著。”
沈知行領命去了。陳明知站起來，走到窗前。
廣州的四月已經熱了，海風從珠江口灌進來，帶著鹹腥味。
陳大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總務科剛送來的密報。
“少爺，北邊有動靜了。”
密報第一頁：清廷下旨，授袁世凱為湖廣總督，督辦剿撫事宜。袁世凱的回復已經到了——足疾未愈，不能成行。
“湖廣總督。”
陳明知把密報放下
“朝廷這是試探。給個不大不小的官，可也不想想，袁世凱又怎會滿意。”
第二頁：北洋各鎮已奉命向湖北、皖北移動。但行軍極慢，一天走不過三十裡，走走停停，前鋒到了武勝關就不再往前。
段祺瑞在信陽停了三天，沒有繼續南下的命令。
第三頁是彰德遞出來的。
袁世凱在養壽園裡每日釣魚、下棋、會客。來客名單長長一串——馮國璋、段祺瑞的密使、王士珍的幕僚、英國領事的私人秘書、日本商社的代表。
總務科附了一份情報分析：北洋密探已探得易幟經過，回報袁氏，有部分省份新軍上下一體，號令嚴明，且財政自給，倉促難圖。
陳明知又把分析仔細看了一遍。
“原來如此。”
袁世凱不是靠打才知道有省份難啃，他是靠看。
四省易幟太乾淨了，沒有巷戰，沒有劫掠，一夜之間換了旗，天亮之後米店照開。這種乾淨本身就是一種威懾。
袁世凱打了半輩子仗，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四省，是硬骨頭。所以他把段祺瑞停在信陽。不是不打，是現在不打。
他要等朝廷的軍隊先碰釘子——等武昌、南京這些地方打起來，等朝廷發現仗不是那麼容易贏的，那時候湖廣總督的椅子就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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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報第四頁寫的是列強。
英國站袁世凱，公使朱爾典已向倫敦發電：“袁為北方唯一強人，若能助其統一，英國在華利益可保無虞。”
日本兩邊下注，外務省訓令駐滬領事對南方保持接觸，同時訓令裡有一句話：無論中國由何人統一，帝國在滿蒙之特殊利益，必須確保。
德國想站南方，柏林回電：觀望。
法國願意提供滇越鐵路運力，條件以後再說。
陳明知把密報放下。“給錢守業回電。第一，英國人卡關稅，讓他們卡。田賦、厘金、鹽課都在我們自己手裡，不怕這些。
第二，日本人要查銀號的底，讓他們查。
假賬總務科早就備好了。資金來源做成南洋僑匯和茶葉利潤，航運收入壓了兩成，賬麵上看盈餘不多，拆東補西。
讓他們查完回去報告：陳明知財力尚可，但鋪得太大，根基不穩。
第三，我的來歷，總務科備的那套——庚子年隨父母赴滬，途中遭匪，被茶葉商收養。讓他們查。查得越細，信得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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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總務科放消息出去，就說廣東民軍為爭餉銀髮生械鬥。讓香港報紙登。”
“少爺，為什麼示弱？”
“袁世凱現在不接湖廣總督，是在等朝廷加價。
他怎麼知道朝廷一定會加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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