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鋪的跳闆天不亮就響了，扛包的、拉車的、擺茶攤的，擠滿了江岸。
老趙的茶攤支在碼頭邊上，一壺苦丁茶從早泡到晚。
這幾天碼頭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拉車的腳費漲了兩個銅闆，扛一包貨多給一文。
沒人說為什麼，因為都知道南邊在打仗。
革命黨佔了廣州，佔了武昌，佔了南京。北邊的兵正往南邊開，皖北那邊已經接上火了。
茶攤上歇腳的苦力們蹲成一圈，一個拉車的把草帽摘下來扇著風。“聽說北邊的兵到了宿州，被革命軍打回去了。”
“打回去了？革命軍有多少人？”
“誰知道。反正打回去了。”
一個扛包的老頭把茶碗放下。
“我外甥在南京當兵，原來是第九鎮的。他說革命軍那邊規矩不一樣，吃飯官兵一個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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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餉銀呢？”
“餉銀足。不拖。”
沒有人接話了。
江麵上的輪船拉了一聲汽笛，碼頭上又熱鬧起來。
這些天碼頭上流傳的消息很多——哪省又光復了，哪省還在觀望，北邊的兵到了哪裡，南邊的兵又開到了哪裡。
消息從扛包的人的嘴裡傳到拉車的人的耳朵裡，從茶攤傳到貨棧，從貨棧傳到弄堂。沒有人知道這些消息是真是假，但每個人都在聽。
革命是什麼，他們說不清。但“當官的不打兵”、“餉銀足”、“吃飯一個鍋這些他們聽得懂。革命軍真的不一樣
與此同時，十六鋪碼頭的另一頭
………
沒有圍觀的人群，沒有飄揚的旗幟。隻有幾家報館的記者提前接到了通知，於右任站在最前麵，灰布長衫被江風吹得貼在小腿上，身後是幾個同盟會舊人和各省都督府派來的代表。
輪船靠岸。孫中山走在最前麵，深灰色西裝，暗紅領帶被海風吹得微微歪向一邊。他走下跳闆，目光從人群中掃過來，停在了陳明知身上。
陳明知站在人群裡，沒有往前擠。藏青色長衫，袖口挽著。他站在那裡，眼睛是亮的。
孫中山笑了。他快步走過來，握住了陳明知的手。
“知明。”
“先生。”
孫中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在船上都聽說了。東南諸省，你居中聯絡，各省都督都願意協調行動。沒有你，這些省份就是一盤散沙。有了你的安排，才捏成了一塊。”
陳明知笑了一下。“先生，我隻是人頭熟，跑跑腿。”
孫中山沒有說話，手還握著陳明知的手。
良久
他鬆開手，轉過身，看著碼頭上等著的人們。於右任，報館的熟人，同盟會的舊人，各省趕來的代表。孫中山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今晚粵商會設了宴，犒勞各位同誌。”他頓了頓。
“這些年，大家跟著我顛沛流離。我在海外奔走，許多同誌在國內苦撐。有人把命丟了，有人把家丟了。
你們當中好些人，家不在上海，跟著革命一路跑到這裡。家在外地的，好幾年沒回去過了。
父母在，不能奉養。妻兒在，不能團聚。”
他的聲音不高，但碼頭上每個人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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