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知是在看過沈知行送來的最後一摞文冊之後，才真正把心放下來的。
文冊是四月十二那天送到籤押房的，厚厚一摞，拿牛皮紙封著。
陳大把文冊端端正正放在桌上，帶門出去了。陳明知拆開封皮，第一頁是沈知行親筆寫的匯總。
“四省軍力，擬上報之數為六萬。此六萬者，係原新軍、巡防營底子——趙振邦、孫維周、吳定國、趙秉忠、李銘山等歷年以清廷餉銀所練之兵，倒戈投誠後暫編為四鎮，另擇民團精壯暫編為兩鎮及若幹獨立協。合計六萬。”
“另，原四省民兵十五萬，目前仍以各縣保安隊、護商團、巡防營名義分散駐紮，正在進行大戰場作戰訓練。
各部輪番調至指定地域，進行旅級、鎮級攻防演練。訓練之事，由總務科統一調度，外人無從窺見。此十五萬人，糧餉自籌，不列陸軍部餉冊，短期內無暴露之虞。”
陳明知把這一頁放下。六萬明麵，十五萬暗處。那六萬是給人看的——協調不易，勉力維持，革命黨裡最會辦事的人。那十五萬是留著的。
留著做什麼呢？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是個純粹的野心家，這十五萬人早就可以亮出來了。十五萬槍械齊備、訓練有素的兵，加上四省的地盤和銀子，自己拉旗子幹，未必不能成事。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彎子？
讓袁世凱去逼清室，讓袁世凱去逼孫中山讓位，讓袁世凱把所有的臟名都背在自己身上，然後自己再從水底浮上來，以撥亂反正之名，取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名正言順，天命所歸。
算盤打得精。但精得有點卑鄙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卑鄙嗎？卑鄙。但他還是打算這麼做。
不是因為他做不了曹操，是因為他答應過孫中山。
在檳榔嶼，在日本，在上海，在很多個深夜的密談裡，他答應過：革命不是一個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孫先生想做華盛頓，他想讓孫先生做成。
這些年出錢、出槍、出人、出力，一開始或許隻是為了自己的野心，但日子久了，便生出一種別的東西來——他想讓這個人，這個從二十幾歲就開始革命、失敗了無數次、流亡了無數次、從不貪財戀權的人，體體麵麵地做完他一生最偉大的事業。哪怕這事業做到最後，果實落在別人手裡。他想讓孫中山做中國的華盛頓。
而他自己，可以等。
等袁世凱把臟活幹完，等孫中山體麵地退場，等那個位置空出來，等天下人都看清楚誰是篡位者、誰是撥亂反正的人。到那時候，他再站出來，便不是亂臣賊子，是眾望所歸。
他睜開眼，把文冊合上。卑鄙就卑鄙吧。有些事，比不卑鄙更重要。
他拿起筆，在匯總頁末尾添了一行字：“以上六萬，即四省目前所能協調之兵力。餘者或為地方保安，或正在整訓，暫不堪用。各鎮統製、協統名冊附後。”寫完了，把文冊裝回牛皮紙封套裡。
沈知行站在案前。陳明知把封套遞給他。“抄兩份。一份存檔，一份報南京。告訴林伯安，報上去的時候，就說這六萬人是各省都督府自行收攏的，我在廣州隻是協助協調。
另外，趙振邦和孫維周在清廷時便是平級，如今各統一鎮，讓林伯安在南京透一點風出去——就說這兩位偶爾有些舊隙，不大好協調。不必多，一點就夠了。”
沈知行接過封套退了出去。陳明知靠進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枇杷樹的葉子密密匝匝的，月光從葉縫裡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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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孫先生現在大概正在宅子裡，對著一摞電報，想著南京的事。他大概不知道，有一個人正在用最卑鄙的方式，成全他最乾淨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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