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某季
倫敦，東區，一家五金商鋪的二樓。
周文淵把剛譯出的密電湊近燭火。火苗舔上紙角，灰燼落在桌麵上。
這是總務科柏林站本月發來的第七份情報——不是軍火，不是外交，是一份被紅筆圈注過的名單。
克虜伯公司炮架車間三名工程師的姓名、住址、家庭成員、債務情況、個人弱點。
周文淵把灰燼拂進廢紙簍。他是總務科歐洲情報網的負責人，公開身份是五金商，賣德國造的銼刀和鑽頭。但真正從德國運來的不是銼刀。
克虜伯的炮架結構圖，是繪圖員霍夫曼描出來的——他妻子患肺病，總務科替他付了三年的療養院費用。
炮管鋼的滲碳參數，是克虜伯一位老技師在鹿特丹的咖啡館裡憑記憶畫出來的——他兒子在柏林大學欠了高利貸，
“荷蘭商人”替他還了。
萊特兄弟的機翼數據，是通過他們的競爭對手柯蒂斯拿到的——柯蒂斯正和萊特兄弟打專利官司，需要錢，總務科以匿名股東身份注資，條件隻有一個：技術共享。
施耐德工廠的液壓駐退機手冊，是一位退休老技師在裡昂鄉間別墅裡口述的——總務科以“巴西軍火商”的名義聘請他當顧問，年薪是他退休金的三倍。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帕森斯蒸汽輪機的渦輪葉片參數，是從派駐智利的售後工程師手裡拿到的——他在瓦爾帕萊索的賭場欠了債，“美國商人”替他墊了。
五條線，五種方法。
但克虜伯裝甲鋼的完整配方——那是另一回事。
周文淵桌上有兩份文件。
第一份是克虜伯鎳鉻裝甲鋼的成分表，是他的人花了兩年從伯利恆鋼鐵公司的商業訂單規格書裡反向推導出來的——鎳含量3.5%到4%，鉻1.5%到2%，還有微量的錳和鉬。
第二份是德國總參謀部直屬情報部門的一份內部備忘錄的抄本，上麵隻有一句話：裝甲鋼滲碳溫度曲線與淬火介質配比為帝國最高機密，全克虜伯掌握完整參數者不超過五人。
兩年。反向推導。隻能拿到成分表。而真正讓克虜伯裝甲鋼成為世界第一的，不是成分——鎳和鉻的比例，任何冶金學家多試幾次都能摸到門檻——是滲碳溫度曲線和淬火介質配比。
溫度高五十度，裝甲太脆；低五十度，硬度不夠。淬火介質的配比差一個百分點，表麵硬化層就剝落。
這些參數，不寫在任何一張圖紙上。它們寫在克虜伯總冶金師的筆記本裡，鎖在埃森總廠的保險櫃中，全克虜伯掌握完整參數的人不超過五個。這五個人，每一個都被二十四小時監視，每一個的家屬都被秘密警察登記在冊，每一個都不被允許單獨出國。
周文淵手裡沒有這五個人中的任何一個。
但他有另一個人。
約瑟夫·邁耶，德裔猶太人，公開身份是鹿特丹港的鋼鐵貿易商，真實身份是總務科歐洲情報網最重要的中間人。他的祖籍是埃森——克虜伯總部所在地。他的叔父是克虜伯工廠的退休技師，他本人與克虜伯的原材料供應商做了十幾年生意。
荷蘭國籍，德裔麵孔，流利的德語，沒有人會把他和中國聯繫在一起。猶太人身份讓他在德國備受歧視，但也正因如此，德國人從未真正把他當作“自己人”來防範。
周文淵沒有問過邁耶是怎麼拿到那些東西的。他隻負責接收——每隔數月，邁耶會從鹿特丹發來一批“鋼鐵樣品”，樣品箱的夾層裡塞著幾頁紙。
紙上不是完整的圖紙，是零散的參數：某一次滲碳的爐溫記錄，某一爐淬火介質的配比數據，某一次回火的溫度曲線。每一次都隻有一小塊拚圖。錢維庸在上海組織一眾相關人才把這些拚圖拚起來，拚了將近三年，拚出一副完整的克虜伯裝甲鋼熱處理工藝圖。
三年。
三年裡，德國秘密警察兩次注意到邁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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