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青木堂
驛站的通鋪硬得硌人，三個腳夫的鼾聲一浪高過一浪。
陸長淵翻了個身，盯著房樑上那張蛛網看了半宿。
天蒙蒙亮，腳夫們起身趕路，陸長淵也跟著出了驛站。
在路口分了岔，腳夫們往北，他往東，又走回了臨安城。
城還是那座城。三條主街，兩個市集，城北廢墟上的臨時棚子換了一茬，但格局沒變。
他在城南找了間空鋪麵。原先是個雜貨鋪，東家搬走了，月租三百文。
陸長淵掏光了身上最後的銅闆付了定金，跟房東賒了一個月。
鋪麵不大，前廳勉強擺兩張桌子，後頭有間小屋能住人。
他從城外砍了幾根木料回來，自己動手做了個葯櫃，又去城西藥鋪賒了一批常用藥材。
掌櫃看他麵善，問他做什麼營生。
“治病。”
“哪學的？”
“野路子。”
掌櫃將信將疑，但藥材賒賬這事在臨安不稀奇，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第三天，青木堂開張。
沒掛幌子，沒放鞭炮，就在門闆上拿木炭寫了三個字。歪歪扭扭。
頭三天沒人來。
第四天來了個拉肚子的貨郎，陸長淵給他開了副方子，兩文錢。
貨郎第二天就好了，逢人便講城南新開了家醫館，便宜，醫術好。
便宜這兩個字在窮人堆裡比什麼招牌都管用。
一個月後，青木堂在城南站住了腳。
陸長淵的本體是樹，對草木藥性的理解跟一般大夫不在一個層麵上。
哪味葯走哪條經絡，藥性之間該怎麼搭配，他閉著眼都清楚。
加上他對生命氣息的感知過於靈敏，病人往他麵前一站，哪處臟腑虧損、哪裡經脈堵塞，隻需望一下便清楚了。
當然，他還是會裝模作樣地把望聞問切四步走完。
畢竟一個連脈都不把就能開方子的大夫，開出的藥方怕是沒人敢吃。
名聲漸漸傳開。城南的街坊鄰居開始喊他陸先生。
陸先生醫術好，收費低，脾氣也好，永遠是那副淺笑的模樣。
他的鄰居是一戶姓趙的人家。老爺子五十齣頭，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孫女過日子。
兒子去參軍了，據說是當年九嬰之戰時守城的武者之一，後來編入田守義麾下的星武營，一年回來一兩趟。
陸長淵第一次見到趙家老爺子，是搬進來第二天。老爺子挑著兩筐青菜從門口過，看見他在刷門闆，停下來打量了一陣。
“新來的？做什麼買賣？”
“大夫。”
“看著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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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像？”
“太年輕。”
陸長淵笑了笑沒接話。他化形後的麵相大概二十多歲，當個大夫確實嫩了點。
老爺子哼了一聲，挑著菜走了。
第二天又路過，那時醫館裡還沒人來看病，老爺子放下了兩捆菜。
“昨天多摘了，你拿去吃吧。”
陸長淵收了菜，中午炒了一盤，味道不錯。
趙家的孫女叫趙小禾。頭上紮兩個丫髻，臉上髒兮兮的，門牙缺了一顆，笑起來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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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跑進青木堂，是追一隻跑進來的野貓。
貓鑽進葯櫃底下不肯出來，小禾趴在地上往裡麵夠，夠了半天夠不著，急得眼眶發紅。
陸長淵蹲下來，伸手進去，貓主動蹭了蹭他的手指頭，自己走出來了。
小禾抱著貓，仰頭看他。
“陸先生，貓為什麼聽你的話？”
“因為它能看懂我的善意呀。”
小禾信了。
從那以後，她幾乎天天往青木堂跑。有時候幫忙擦桌子，有時候蹲在門口看螞蟻搬家，有時候就坐在櫃檯後麵，托著腮看陸長淵給人抓藥。
陸長淵抓藥的手法確實好看。修長的手指在葯鬥之間翻飛，每味葯的分量精準到厘，從不用秤。
小禾看得入迷，有一天突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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