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
尼莫酒吧,它藏在東村聖馬克斯街的最東頭。酒吧外麵的牆上貼滿了東西。反戰傳單、樂隊演出海報、一張有人用記號筆寫著「尼克森去死」的餐巾紙、一張被雨水泡爛了一半的失蹤人口啟事。
林恩站在門口,把《腸子》的三頁手稿又來回檢查了一遍。
「嘿!老夥計!」
林恩轉過身,是弗裡曼。
他正從街對麵晃過來,三百磅的體型一顫一顫。他穿了一件棕色的皮夾克,拉鏈隻拉到一半,露出裡麵一件印著骷髏頭的T恤。
「我聽麥克說了,蘭登書屋那邊怎麼樣?」弗裡曼摟住林恩的肩膀。
「嗯...隻能算成功了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的成功也他媽的是成功。今晚別想這些了。」弗裡曼哈哈笑著,徑直就帶他走了進去。
他推開尼莫酒吧的鐵門,裡麵的聲浪像一堵熱牆撲出來。
煙霧、汗味、廉價啤酒、大麻的甜膩、某種不知名的香水、以及隱隱約約的嘔吐物殘味——所有東西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隻有曼哈頓地下酒吧才有的氣味。說是酒吧,其實更像一件廢棄了的地下室,管道和電線還裸露著。
酒吧裡擠滿了人。黑人、墨西哥裔、波多黎各人、幾個穿皮衣的白人朋克、兩個梳著爆炸頭的女人、一群看上去像是從格林威治村漂過來的嬉皮士。
幾個穿紅色緊身連衣裙的脫衣舞女郎坐在黑人的大腿上,正用口紅在他的脖子上畫什麼東西。
沒有人覺得誰是異類。在尼莫酒吧,你可以是任何人。一個偷渡來的厄瓜多詩人,一個剛從監獄放出來的塗鴉藝術家,一個白天在華爾街當文員、晚上寫色情小說的中年男人——都無所謂。
弗裡曼領著林恩擠過人群,在吧檯旁邊找了個位置。他衝酒保舉了兩根手指,酒保心領神會地推過來兩杯威士忌。弗裡曼一口乾掉一杯,然後貼著林恩的耳朵吼道:
「喂,小子,還有十分鐘!你!待會兒第五個!上去念你那篇《腸子》,給這幫人點顏色看看!」
林恩也貼著弗裡曼的耳朵吼回去:「萬一他們要殺了我怎麼辦!」
「操,我帶槍了。」弗裡曼拍了拍皮夾克下麵鼓出來的那一坨。林恩也不知道那是槍還是他的肚子。
音樂聲慢慢弱了下來。
一個身高不到一米五的侏儒跳上了舞台。他穿著一件亮片馬甲,頭頂閃著油光,嗓門卻大得像個擴音喇叭。他一把抓住麥克風,朝台下吼道:
「女士們,先生們,垃圾們!第三屆尼莫酒吧地下文學朗讀會!歡迎你們這群瘋子,帶著你們滿腦子的廢料襲擊紐約!」
台下一陣口哨聲和掌聲。
「讓我們有請第一位,來自阿根廷的文學巨匠!天才!馬爾克斯的繼承人!上台!」
一個戴著圓框眼鏡、滿臉雀斑的瘦小男人走上了台。他的手在抖,稿紙在燈光下微微顫動。
他看上去有點緊張,磕磕絆絆地說道:「我...我要給大家念一首詩歌。名字叫《越南戰爭》。」
底下立刻有人起鬨:「下去!阿根廷人懂什麼越南戰爭!」
他緊張地縮了縮脖子,低著頭開始念:
「媽媽,叢林裡到處都是汽油彈...」
林恩環顧了一圈酒吧。
沒有人在聽。人們都在圍著脫衣舞女郎聊天,或是擠在一起喝酒。
弗裡曼點了一根煙,又遞給林恩一根,說道:「看,在地下,沒有人關心文學,隻有人關心今天能不能那群大屁股搞上。」
第二個人上台講了一段關於尼克森的諷刺笑話,台下笑了一陣。第三個上台念了一首乾巴巴的短篇小說。第四個人寫的是大麻和古柯鹼。
然後,侏儒跳回台上,掃了一眼他手裡皺巴巴的名單。
「第五位!一位……」他湊近了紙條看了看,「中國人?林恩?」
弗裡曼重重地拍了一下林恩的後背:「小子,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林恩站到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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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攥著那三頁紙,穿過人群,走上木板搭成的舞台。
射燈的光打在臉上。
台下,幾十雙眼睛。有好奇的,有無聊的,有醉得快閉上了的。角落裡的脫衣舞女郎還在抽菸。
林恩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了:「這個故事叫做——《腸子》。我有一個建議,如果你剛剛吃過了晚飯,最好祈禱一下你都嚼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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