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阿史那的隱疾
下邳大營。
連綿了數日的秋雨終於停了，但空氣裡的潮濕和陰冷卻像附骨之疽，順著甲片的縫隙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五千重甲先鋒營的營帳連綿數裡，像一頭蟄伏在徐州平原上的鋼鐵巨獸。這裡距離南陳的長江防線隻剩下不到兩百裡，大周的戰爭機器已經把鋒利的獠牙抵在了南陳的咽喉上。
中軍大帳後方，單獨圈出了一塊空地。
那裡矗立著一座與周圍粗獷軍帳格格不入的奢華行宮。
整座營帳用上好的防雨牛皮縫製，外層罩著西域進貢的彩色氈毯，四周站著整整兩百名手持重弩的禁軍，把這地方圍得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宇文贇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踩著泥濘的積水，大步走向那座營帳。
裡麵住的就是他名義上的嫡母——大周皇太後，突厥木杆可汗的掌上明珠，阿史那明月。
要是讓朝堂上那幫文官知道他把太後帶在軍中，這在大周開國以來是聞所未聞的荒唐事，估計朝堂上的摺子會像雪片一樣飛進過來。
宇文贇對此嗤之以鼻。
這幫讀死書的蠢貨哪裡懂得什麼叫戰略威懾。
長安城現在是個空殼子，楊堅那老狐狸正暗中聯絡杞國公宇文亮準備搞兵變，突厥十萬鐵騎雖然在渭水被他一戟嚇退，但草原上的狼從來不會真正安分。
把阿史那留在長安，等於給楊堅和突厥暗通款曲留了一座現成的橋樑。
而且皇太後是唯一能把兵變合法化的存在，高平陵之變，孫峻殺諸葛恪，甚至是楊堅最後奪權哪一個沒有太後背書。
隻要把這個突厥公主死死捏在自己手裡，任何一方投鼠忌器，都不敢在自己和南陳水師死磕的時候，突然從背後捅刀子。
“陛下。”
守在帳外的崔弘度單膝跪地，沉重的明光鎧甲片碰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太後今天一天都沒出過營帳，連送進去的膳食也隻動了幾口，裡麵的突厥侍女說太後偶感風寒，不讓軍醫靠近。”
宇文贇停下腳步，擡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厚重門簾。
“退下，把方圓五十步清空。”
“遵旨！！任何人敢靠近，殺無赦！！”
崔弘度一揮手，兩百名重甲弩手迅速向外圍擴散，形成一個絕對的真空地帶。
宇文贇伸手掀開厚重的牛皮門簾。
熱浪撲麵而來。
營帳裡生著四個巨大的黃銅火盆，上好的銀絲炭燒得通紅，把這寬敞的空間烘烤得像個蒸籠。
比熱浪更嗆人的，是一股濃烈到幾乎刺鼻的西域香料味。
蘇合香、鬱金香，還有幾種叫不出名字的名貴香料，被大把大把地撒在火盆裡，燃燒出的白煙在帳頂盤旋。
宇文贇皺了皺眉。
他現在的霸王之軀，五官感知遠超常人，這滿帳篷的香味雖然濃鬱，但他依然敏銳地捕捉到了隱藏在香氣最底層的一絲異樣。
那是一股陰冷的、帶著淡淡腥臭的腐朽味道。
就像是草原上死去了好幾天的野狼屍體，被烈日暴曬後散發出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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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在前軍督戰，跑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清冷的聲音從營帳深處傳來。
阿史那明月端坐在鋪滿極品雪貂皮的大椅上，她穿著一件繁複端莊的北周太後宮裝，領口係得嚴嚴實實，連一寸多餘的肌膚都沒有露出來。
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高冷、威嚴，不可侵犯。
但宇文贇卻看到，她那雙攏在寬大袖管裡的手，正死死抓著衣袖的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突兀地頂著絲綢布料。
“下邳的秋風冷，朕來看看太後住得習不習慣。”
宇文贇沒有行禮，直接走到旁邊的矮榻上坐下，順手抓起桌上的青銅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馬奶酒。
“勞皇帝費心。”
即使是強行被帶到這裡，阿史那的聲音依然平穩，連語調都沒有任何起伏。
“大周天子禦駕親征，我既然是大周的太後，自然要與將士同甘共苦。隻是這軍營裡的粗鄙之氣，我確實有些不適。”
宇文贇端著酒杯，輕輕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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