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釘死的重門
夜色深沉，寒涼如水。
晏斯機械地提著老舊的水桶，顫巍巍地從井邊舀起一桶又一桶冰冷的井水。
水花飛濺，他那單薄的衣衫很快就被浸透，如同第二層皮膚般緊貼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每一陣夜風吹過，都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皮肉，直刺入肺腑。
“咳咳……咳！”
他抑製不住地低咳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引得胸腔劇烈震顫，仿佛要把僅存的內臟都咳出來。
肺部傳來刀割般的劇痛，讓他不得不弓下脊背，痛苦地蜷縮著。
但他不敢停下手中的動作，隻得強忍著痛楚，繼續用粗糙的麻布擦拭著青磚上的汙穢。
冰冷的水滲透進指尖早已磨破的水泡裡，帶來一陣陣麻木的刺痛，然而這痛楚似乎也無法喚醒他半分對過去驕傲的回憶，隻有那深入骨髓的懼意，催促著他不斷重複著這毫無尊嚴的勞作。
棠之坐在廊簷下，身下的木凳被她刻意挪到了背風處，暖和了許多。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晏斯身上，看著他在清冷的月光下，瘦削的身影被拉得老長，在濕漉漉的院子裡像一隻可憐的蟲子般爬行。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一枚冰冷的鐵塊，那是一段被她小心收斂的鎖鏈殘片，鏽跡斑斑，帶著當年鎖住她手腕的記憶。
鐵塊的觸感冰涼而粗礪，像是在無聲地提醒她，那些被囚禁、被擺布的屈辱歲月。
現在，這方寸之地，是晏斯的牢籠，也是他唯一的避難所。
她不需要開口，手中的殘片便已替她完成了無聲的宣告。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仿佛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劇，眼神深處卻隱隱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滿足。
她用儘十年光陰，將他從神壇拖入泥沼，隻為了能親手將他困鎖在這她一手建立的“人間煉獄”中。
風從院外拂過，帶來一陣若有似無的草木清香，卻也卷攜著一股淡淡的，不同於尋常夜風的寒意。
棠之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她沒有回頭，卻知道司冥來了。
那股熟悉的，帶著地府獨有秩序感的壓迫，正緩緩從籬笆的缺口處滲透進來。
他沒有像昨日那隻厲鬼般橫衝直撞，而是像一個耐心的獵人，靜靜地等待著出場時機。
“夜深露重，姑娘一人在此，怕是著涼。”
司冥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平穩，像是從遙遠的山穀傳來，帶著一種超脫世俗的清冷。
他的身影終於從陰影中走出，月光將他筆挺的身姿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一襲深色公服，腰間橫刀，全然一副人間捕快的模樣。
他步履從容，徑直走到棠之麵前，臉上的表情溫和而有禮。
“捕快大人怎會來此荒僻之地？”棠之的目光從鎖鏈殘片上移開，直視著司冥，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不見波瀾。
“公事在身，一路追查至此，口渴難耐，想討碗水喝。”司冥言語間滴水不漏，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院中仍在機械擦洗青磚的晏斯，又落在棠之手上把玩的那枚鐵片上。
棠之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冰冷而嘲諷。
她抬手將那枚鐵片拋入身旁一個盛滿清水的木盆中，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仿佛舊日的枷鎖就此沉入了曆史的深淵。
“大人是來討水，還是來討要這物？”她伸出另一隻手，掌心向上攤開，一枚黑色的玉佩靜靜躺在她的掌心，正是司冥臨走前留下的那枚。
玉佩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其上古樸的紋路此刻似乎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
司冥的目光終於落在玉佩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他沒有否認，隻是平靜地開口：“此物乃地府功德司之信物，若無緣由，不可久留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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