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弱的供養體
清晨的霧氣帶著深秋特有的濕毒，絲絲縷縷地纏繞在院中的老槐樹枝頭。
棠之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時，門軸發出一聲艱澀的摩擦音。
她微微低頭，視線便毫無阻礙地落在了那個蜷縮在青磚地上的人影。
晏斯像一隻瀕死的流浪狗般縮成一團，那件破舊的單衣已被夜露徹底打濕，緊緊貼在他突出的脊骨上。
棠之走下台階，鹿皮小靴踩在濕滑的青苔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她站在距離他半步遠的地方，目光冷靜地掃過他慘白的嘴唇和臉頰上極不正常的兩團潮紅。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酸腐與草木發酵的混合氣味，伴隨著他胸腔裡拉風箱般渾濁沉重的喘息，直白地向她昭示了一個事實——他病了，且病得不輕。
寒氣入體，風邪侵五臟。
棠之腦海中習慣性地閃過醫書上的脈理判斷。
若是在過去，這位掌控生死的風水師隻需動動手指，便能讓周遭的陰陽之氣調和。
可如今，他不過是一具被抽乾了所有特權的凡人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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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之蹲下身，伸出纖細冰涼的手指，不是去探他的額頭，而是漫不經心地揪住了他領口那片潮濕的布料。
“起來。”她的聲音並不大，卻在清冷的晨曦中顯得格外清晰。
晏斯的身體猛地彈動了一下，猶如受到驚嚇的蟲子。
他那雙曾經深邃得能看穿陰陽的眸子，此刻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眼皮腫脹得幾乎睜不開。
他憑借著本能順著棠之手腕的力道艱難地撐起身子，劇烈的高溫讓他連視線都是渙散的。
“水缸空了。”棠之鬆開手，任由他搖晃著跪坐在地。
她轉身，指著院牆角落那口能容納半個人的粗瓷大缸，“天亮徹底之前，我要看到它滿出來。今天不準用井邊的轆轤，去半裡外的冷泉挑。”
沒有退燒的湯藥，也沒有絲毫憐憫的探問。
對於一個背負著十年血債的囚徒而言，病痛是最無用的借口。
棠之緩慢地踱步回到屋簷下的避風處，在那張冷硬的太師椅上坐下，雙手交疊攏在袖中，靜靜地欣賞著這場由她一手導演的晨間默劇。
晏斯遲鈍地轉過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許久，才仿佛聽懂了那句命令。
他試圖站起來，但雙膝剛剛打直，一陣難以遏製的戰栗便從小腿肚蔓延至全身。
他重重地跌了回去，膝蓋撞擊在青磚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棠之的眼神沒有產生哪怕一絲波瀾。
她看著他手腳並用地爬向水井旁那副粗糙的柏木扁擔和兩個舊木桶。
那曾是一雙把玩玉骨折扇、蘸著朱砂畫陣的修長手掌，如今卻布滿了老繭和凍裂的血口。
他將扁擔顫巍巍地挑上肩頭，單薄的肩膀在重壓下瞬間塌陷下去一個扭曲的弧度。
隨著他每邁出一步，扁擔的木紋便在他破損的衣料上摩擦。
棠之聽著那拖遝在泥水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端起身旁矮幾上的一盞隔夜冷茶，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苦澀的茶水順著喉管滑下，令她的大腦越發清明異常。
沒有天下掉餡餅的好事，晏斯十年來在她身上施加的控製與恐懼，必須要用同等甚至百倍的肉體與尊嚴的碾壓來償還。
過了大約小半個時辰，院門外才傳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棠之抬眼望去，晏斯整個人幾乎是被扁擔壓得貼在地上行走。
他挑著兩桶水，步伐淩亂得像個醉漢。
就在他跨過那道半尺高的木門檻時，他因高燒而混沌的身體終於徹底失去了平衡感。
“砰——”
他整個人向前撲倒，膝蓋重重地磕在尖銳的石板邊緣。
伴隨著一聲脆裂的巨響，右邊那隻本就老舊的木桶瞬間四分五裂，冰涼刺骨的泉水“嘩啦”一下全數澆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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