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最前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衫,頭發全白了,腰彎得像一張弓。
她看著那些棺材,嘴唇哆嗦著,眼淚從她那渾濁的眼睛裡淌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
“兒啊——”她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
更多的人哭起來。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棺材嚎啕大哭,有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是流淚。
黃璟站在棺材前麵,沉默了很久。
“起!”他喊。
士兵們把棺材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記者們跟在後麵,有人拍照,有人記錄,有人站在那裡,忘了自己該乾什麼。
隊伍在公路上走了三天。
從碼頭到最近的縣城,一百多裡路,走了三天。
不是因為走不快,是因為棺材太重——不是木頭重,是命重。
第三天下午,隊伍到了縣城。
縣城不大,隻有一條主街,街兩邊站滿了人,有人端著水碗,遞給經過的士兵;
有人把花扔向隊伍;
有人隻是站著,看著。
一個小孩從人群裡跑出來,手裡舉著一麵旗——青天白日旗,疊得整整齊齊,用竹竿挑著。
他跑到黃璟麵前,把旗舉過頭頂。
“長官!”他的聲音很大,但有些發抖,“這旗我藏了好幾年!”
黃璟蹲下來,接過旗,展開,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把旗遞給龍文章。
“升起來。”
龍文章接過旗,走到路邊,找了一根旗杆,把旗係好,深吸一口氣,拉動繩索。
旗升起來了,在晚風中緩緩上升,獵獵作響。
所有人停下來,抬起頭,看著那麵旗。
黃璟站在旗杆下,看著那麵旗,沉默了很久。
“均座。”阿譯走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記者們還在跟著,問能不能采訪您。”
“讓他們等著。”黃璟轉過身,“先安頓弟兄們。”
那天晚上,黃璟一個人坐在帳篷裡,麵前攤著河邊正三的那本賬本。
他翻開最後一頁,看著那個數字——十七萬四千三百二十一人。
十七萬,是鬼子在緬甸戰場的傷亡。
他的新八軍,從禪達到仰光,也死了好幾千人。
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條命,每一條命都有名字,有臉,有爹娘。
他把賬本合上,放進抽屜裡。
然後他拿出一張紙,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上峰的,很短,隻有幾行字:
“學生黃璟,率新八軍全體將士,自緬甸凱旋,現已抵國門,仰光一戰,陣亡將士一千三百七十二人,遺體運回,請準予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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