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老班長病重
老班長是在第三天中午倒下的。
腿軟。左腿彎了一下，膝蓋砸在地上，他用手撐了一下，沒撐住，整個人側著歪在泥裡。右臂空袖子泡在水坑裡，浸濕了，沉甸甸的。他掙紮了一下，左手撐著地，想站起來，撐到一半，又坐下去。
陳望北蹲下來，扶他的左臂。老班長的左臂燙，隔著袖子都能感覺到，熱烘烘的。他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顴骨那兩塊最紅，燒得發紅。嘴唇乾裂，裂口處凝著黑血，嘴角有一道幹了的唾沫印子，白的。
“趙叔，你發燒了。”
“沒事。走。”
陳望北沒鬆手。他把老班長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站起來。老班長的身體壓過來，沉，比平時沉。他的腿在抖，一種控製不住的顫，繃緊的繩子突然鬆了勁，一抽一抽的。
“趙叔，我背你。”
“背不動。”
“背得動。”
陳望北蹲下來，把老班長的左臂從肩上拿下來，自己鑽到他兩腿之間，雙手摟住他的腰，站起來。老班長的身體壓在他背上，沉，他膝蓋彎了一下，撐住了。老班長的下巴擱在他肩上，呼吸噴在他脖子上，熱的，燙的，呼出來的氣有一股酸味。
“趙叔，你燒得厲害。”
“嗯。”
陳望北背著他往前走。老班長的腿拖在地上，腳後跟犁著泥，犁出兩道溝。陳望北的腳陷進泥裡，拔出來，再踩進去。每一步都沉，膝蓋每彎一次，大腿根的筋就扯一下。他咬著牙，牙咬得緊，腮幫子鼓起來。
走了十幾步，老班長在他背上說：“放我下來。”
“不放。”
“你走不動。”
“走得動。”
又走了十幾步。陳望北的腿開始抖，累的。汗水從額頭淌下來，流進眼睛裡，辣的。他眨了眨眼，沒用手擦，手騰不出來。
老班長在他背上動了一下，左手撐著陳望北的肩膀，想把自己撐起來，減輕一點重量。撐了一下，沒撐動，又趴回去。
“小北。”
“嗯。”
“你長大了。”
陳望北沒接話。
“你爹把你交給我，我把你帶出來了。”老班長的聲音輕，貼著他耳朵說，“以後的路，你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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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北的腳步停了一下。泥從腳趾縫裡擠上來，涼的。他繼續走。
“趙叔，你會好起來的。”
老班長沒接話。他喘了一口氣，聲音更輕了：“替我看新中國。”
陳望北的眼眶熱了。他沒哭。他咬著嘴唇，牙咬進肉裡，鹹的。
走了一程，前麵有一個稍高的坡，幹一點。陳望北把老班長放下來，讓他靠著石頭坐著。老班長的眼睛閉著，嘴唇發白，臉上的紅褪了一半，變成灰白色。他的左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蜷著，不抖了，但涼。
“趙叔，你躺著。”
陳望北把自己的棉衣脫下來，鋪在地上，讓老班長躺上去。老班長的身體躺下去的時候，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舒服的悶哼。他躺平了，眼睛還是閉著，呼吸很快，胸口起伏，一下一下的。
陳望北蹲在他旁邊，把手搭在老班長的額頭上。燙，燙得手心發麻。他把手伸進空間，意念集中在老班長的胸口。空間的力量從指尖滲出去，直入老班長的身體。他“看見”了老班長身體裡麵的樣子——一種感覺：血管在膨脹，血液在燒，溫度從裡麵往外拱。他把力量往溫度高的地方推，水澆在火上，呲的一聲，溫度降了一點。
老班長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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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那麼燙了。”他說，聲音還是輕，但比剛才穩。
陳望北沒說話。他把手縮回來，手指在抖。空間的力量用多了，他頭暈，眼前發黑，蹲著都站不穩。
“你歇一下。”老班長說。
“嗯。”
陳望北蹲在他旁邊，手撐著地，等眼前的黑散去。黑散去的時候，天和地都在轉，草地在轉，天也在轉。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睜開，不轉了。
空間裡的黑土又擴了一圈。從十四點五變成了十五。黑土從六點七變成了七點零。
“趙叔，你餓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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