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班長
老班長倒下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搪瓷缸子。那缸子搪瓷掉了一大半,露出裡麵的黑鐵,缸底磕了一個坑,坑邊上有一道裂縫,漏過水,用布條纏過。他躺在泥地裡,左臂伸著,手指扣著缸子的把手,缸子歪了,口朝下,扣在地上。右臂空袖子壓在身下,露出來的半截袖子沾了泥,黑的。
陳望北跑過去的時候,腳陷在泥裡,拔出來,鞋沒了,他沒回頭撿。他蹲下來,把老班長的身體翻過來。老班長的臉灰白,嘴唇發紫,眼睛閉著,眉頭倒是鬆開的。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隻有湊到鼻子跟前,才能感覺到一點熱氣,細的,弱的,冬天窗戶縫裡漏進來的風也就這麼細。
“趙叔。趙叔。”
老班長沒應。陳望北把手搭在他額頭上,涼的,冰的,手指尖發麻。他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又搭上去。還是涼的。
他把老班長的左臂從身下拉出來,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搪瓷缸子從手裡取出來。缸子底粘著泥,缸壁上的搪瓷又掉了一塊,新的茬口,白的,露出下麵的黑鐵。老班長的手指僵了,掰開的時候,關節咯噔響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陳望北聽得真真切切。
陳望北把缸子放在地上,蹲下來,把老班長的身體擺正。老班長的右臂從身下抽出來,空袖子垂著,袖口破了,棉絮露出來,白的,沾了泥。他的左腿伸不直,膝蓋彎著,陳望北用手壓了一下,壓不直,不敢用力。
“趙叔。”
老班長的眼皮動了一下。眼皮沉得擡不起來。擡到一半,停住了,又落下去。又擡,這回擡起來了。眼睛睜開一條縫,瞳孔放大,眼珠子上蒙了一層灰,看了陳望北一眼,沒認出來。
“趙叔,是我。小北。”
老班長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這回認出來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話,沒出聲。喉嚨裡咕嚕一聲,咽下去了。
“趙叔,你別說話。你歇著。”
老班長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回出聲了,聲音輕,啞,嗓子眼裡塞了棉花。
“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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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北把搪瓷缸子拿起來,放在老班長手邊。老班長的手指動了一下,想抓,抓不住。陳望北把缸子塞進他手裡,幫他握住。他的手指扣住了,扣得不緊,缸子在手裡晃。
“替我看新中國。”老班長說。每個字都輕,但清楚。
陳望北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整眶地往外溢,視線瞬間糊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又湧出來,擦完又湧出來,手背上全是淚,在風裡涼的。
“趙叔,你會好起來的。”
老班長沒接話。他的眼睛閉上了,呼吸停了。不是一下子停的,是慢慢的,一下比一下輕,一下比一下弱。一盞油燈,燈芯燒到了頭,火苗晃了兩晃,滅了。陳望北數著他的呼吸。一下。兩下。三下。第四下沒了。胸口沒起來。他等了一會兒,等第五下。沒有。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
“趙叔?”
沒回應。
“趙叔!”他喊了一聲,聲音從嗓子裡劈出來,尖的,不像自己的聲音。
風從草地裡灌過來,吹在老班長的臉上,他的頭髮動了一下,幾根白髮在風裡飄,白的,細細的。陳望北伸手去摸他的臉,手指碰到顴骨,硬的,涼的。他又摸了摸老班長的鼻子,沒有氣。他又把手按在老班長的胸口,沒有心跳。
他把手縮回來,蹲在那裡,看著老班長的臉。顴骨凸起,眼窩深陷,嘴唇發紫,但眉頭鬆開的,嘴角平的,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
“趙叔,你還沒看到新中國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抖,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他咬住嘴唇,咬了一會兒,鬆開了,還是抖。
“你說打完仗要回去看閨女的。你閨女還在等你。她姥姥年紀大了,帶不動了,你要回去接她的。你說種地,種地養她。”
老班長沒應。
“你還沒教我寫完‘三’字。我才教了你一個‘三’字。你說左手也能寫字。你還沒寫出來呢。”
風大了,吹得陳望北的頭髮糊在臉上。他沒撥,讓頭髮粘在眼淚上,黏糊糊的。
“趙叔,你起來。你起來我背你。我背得動。我長大了。我八歲了。不,我九歲了。過了年就九歲了。你起來,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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