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七七事變
一九三七年七月，陝北的夏天來得晚。
陳望北蹲在窯洞門口，手裡拿著一塊破布，擦槍。槍是繳獲的三八式，槍托上磕了一個坑，槍管磨亮了，準星歪了一點，他用指甲掰了掰，掰正了。槍油味沖鼻子，他吸了吸鼻子，打了個噴嚏。
他已經十一歲了。個子長了一點，但還是瘦，胳膊細，青筋浮在皮膚下麵。手腕上的紅布條解了，皮膚上留了一圈白印子，淺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舊棉襖穿了一個冬天，袖口磨毛了，肘部打了補丁，補丁是灰色的，針腳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縫的。
老劉從窯洞裡走出來，煙袋鍋叼在嘴角，煙嘴裡空空的。他的左腳還是跛，走路一顛一顛的，但步子穩。他在陳望北旁邊蹲下來，從懷裡摸出紙包，打開，裡麵空了。
“劉叔，煙絲又沒了？”
“沒了。最後一鍋昨天抽完了。”
老劉把紙包捏成一團，塞回懷裡。他把煙袋鍋拿下來，在鞋幫上輕輕磕了兩下，又叼回去。煙嘴上的牙印又深了一道，最深的地方已經咬穿了，露出裡麵的銅。
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指尖碰到角落裡那包煙絲。那是去年從老鄉手裡換的，一直沒捨得動。紙包癟了，煙絲剩不多了。他取出來，遞給老劉。
“哪來的？”老劉問。
“存的。”
老劉接過紙包，打開，捏了一撮煙絲，塞進煙袋鍋裡。他用拇指按了按，按實了。從懷裡摸出火鐮，打了幾下，火星濺出來，煙絲冒煙了。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在陽光裡飄，一縷一縷的。
“好東西。”老劉說，把紙包還給陳望北。
“留著。你慢慢抽。”
老劉沒推，把紙包塞進懷裡。
遠處有人喊：“集合——全連集合——”
陳望北把槍背好，站起來。老劉把煙袋鍋叼在嘴角，也站起來。煙袋鍋裡還冒著細煙。
“劉叔，你也去？”
“嗯。炊事班也要聽。”
兩人往鎮子中間走。路是土路，踩上去軟軟的，腳底闆沾了一層黃土。陳望北穿著布鞋，鞋頭裡墊著乾草，走一步，鞋底磨薄的地方蹭著地麵，沙沙的。後跟快破了。
連長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張紙，紙是白的，不是黃的，新的，邊角沒卷。他把紙舉到眼前，念。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日軍進攻北平。全麵抗戰爆發。”
戰士們蹲在地上，聽著。沒人說話。風從北邊吹過來，乾的，帶著土腥味。
連長念完，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部隊改編為八路軍。準備開赴前線。”
陳望北蹲在隊伍中間，把槍攥在手裡。槍托上的坑硌著手心，疼。他的手指在槍托上慢慢收緊，指節發白。
散了會，陳望北走回窯洞。老劉跟在後麵，煙袋鍋叼在嘴角，煙已經滅了。小周從衛生隊跑過來，藥箱在肩上晃，咕咚咕咚。他的眼鏡片上的裂紋又長了一點，但鏡片沒碎。他跑得喘，臉紅了。
“陳望北。”
“嗯。”
“要打仗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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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沒說話。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鏡片上的裂紋在陽光下反著光，一條一條的。
老劉把煙袋鍋從嘴裡拿下來，別在腰帶上。
“走了。收拾東西。”
陳望北走進窯洞，把背包從炕上拿起來。背包是灰布的，洗得發白，邊角毛了。裡麵裝著一件換洗衣服，一雙草鞋，一把鐵勺，半袋鹽巴。他把背包帶子緊了緊，打了個結。
搪瓷缸子塞在懷裡，貼著胸口。缸子底的搪瓷又掉了一塊，黑鐵露著，茬口白的。他用指尖碰了碰茬口，不鋒利，磨圓了。
他把槍背好，走出窯洞。
院子裡，幾個戰士圍在一起，有人從老鄉手裡接過一摞灰布臂章。臂章上有字，白底黑字：“八路軍”。陳望北領了一塊，拿在手裡翻了翻，布硬，邊角裁得不齊。他把臂章別在左袖上，針穿過布，刺啦一聲。
老劉站在門口，把煙袋鍋叼在嘴角，煙嘴歪著。他的背包打在肩上，鍋背在背上，鍋底兩個坑反著光。老李站在他旁邊，手裡提著一口鍋，鍋底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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