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句一句。有的字咬得重。有的字含在嘴裡。但每一句都念完了。
“對黨忠誠。積極工作。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永不叛黨。”
念完了。拳頭還舉著。不放下。
打麥場上沒人說話。風把黨旗吹起來。鼓著。又落下去。
眼淚從李滿倉眼眶裡滾出來。他沒擦。淚滴在棉襖前襟上。洇開一塊。又滾出來一顆。又洇開一塊。
“俺爹要是知道了。”
不說了。嘴唇抿著。下巴在抖。
陳望北站在隊列前麵。看著黨旗。黨旗被風吹著,布抖著。他想起來自己入黨的時候。九歲。老班長站在他旁邊。宣誓完了。老班長把搪瓷缸從腰上解下來。搪瓷缸上燒著字。他不認識。老班長說,送你了。喝水用。搪瓷缸遞過來的時候,老班長的手上全是繭子。缸子底還有水。涼的。
老劉蹲在碾盤上。把煙鬥從嘴裡拿下來。在手心裡磕了磕。空的。
“這小鬼帶的兵不錯。”
趙營長把入黨誌願書遞給李滿倉。紙是黃的。上麵蓋了章。章是紅的。油泥還沒幹透。李滿倉接過來。兩手捧著。低頭看。不認識上麵的字。
“收好。”趙營長說。
李滿倉把紙折好。折了兩折。打開棉襖。放進裡麵的口袋。按了按。又按了按。
散了會。
小周走過來。藥箱背在身上。他在李滿倉麵前站住。沒說話。伸出手。在李滿倉肩膀上拍了一下。走了。
王有福走過來。槍背在右邊。他看著李滿倉。嘴巴動了動。
“你念得真響。”
李滿倉用袖子擦了一下臉。袖子濕了。
“俺怕念錯了。”
“沒錯。”王有福說。“一個字沒錯。”
王有福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轉回去了。
老劉從碾盤上下來。棍子杵在土裡。走到李滿倉跟前。煙鬥叼在嘴裡。空的。
“你爹叫啥。”
“李大柱。”
老劉點了一下頭。把煙鬥從嘴裡拿下來。在手心裡磕了磕。沒灰。又叼回去。
“記住了。”
老劉拄著棍子走了。左腳腫著。走一步,身子歪一下。棍子杵在土裡,杵出一個一個窩。
李滿倉站在打穀場上。手按著棉襖裡麵的口袋。紙在裡麵。按了按。
陳望北走過來。
李滿倉轉過身。對著陳望北敬了一個禮。手舉到帽簷邊上。指頭併攏。綳得很緊。手腕上那道疤露出來。紫的。
“班長。俺以後跟你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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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北看著他。李滿倉的手還舉著。帽子戴得正。棉襖扣子係得齊。臉上的淚乾了。留下印子。兩道白的。
“嗯。”
李滿倉把手放下來。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跑起來。跑進窯洞。腳步聲踩在凍土上。咚咚的。
夜裡。陳望北坐在窯洞門口。槍橫在膝蓋上。搪瓷缸拿在手裡。磕掉瓷的那塊露出鐵。銹了。他看著搪瓷缸上燒的字。筆畫多的擠在一起,筆畫少的孤零零的。
老劉走過來。棍子杵在土裡。在陳望北旁邊坐下。左腳伸直。腳背腫著。鞋麵鼓出來。
“老班長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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