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整補
撤到後方，部隊在一個鎮子上駐紮下來。鎮子不大，一條街從南到北，兩邊是磚房，屋頂上長著草。街麵是石闆鋪的，磨得光亮，縫隙裡長著青苔。隊伍開進來的時候，老百姓站在街邊看。一個老太太端出水盆，一個漢子把窩頭往戰士懷裡塞，一個孩子跟在隊伍後麵跑，嘴裡喊著“八路軍來了”。
陳望北蹲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擦槍。槍拆開了，零件攤在一塊布上。他拿起槍管對著光照了照，膛線磨得淺了。放下槍管，拿起槍栓，彈簧上有點銹，他用手指甲颳了刮。刮不掉。
李滿倉從院門外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副團長，命令。”
陳望北接過來。紙是黃的，上麵蓋著章。他看了一遍。副團長。二十一歲。他把紙折好，塞進懷裡。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機油，繼續擦槍。
“你升了。”李滿倉蹲下來。
“嗯。”
“二十一歲的副團長。俺二十一歲的時候，還在村裡種地。穀子，苞米，紅薯。啥都種。俺爹說，種地靠天，當兵靠命。俺說你咋不去當兵，他說俺去了誰種地。”
陳望北把槍栓推上去，拉下來，又推上去。“你爹說得對。總得有人種地。”
“嗯。打完仗俺回去種。”
新兵是下午到的。站在打穀場上，排成兩排。一個背著鋪蓋卷，鋪蓋卷上別著布鞋。一個夾著包袱，包袱皮是粗布的。一個空著手，棉襖口袋鼓著，裡麵塞著棒子麵餅子。陳望北站在隊列前麵，看著那些臉。最大不過二十，最小十五六。有一張臉長著雀斑，鼻樑上密密的一片。有一張臉嘴角有顆痣，黑的。有一張臉耳朵後麵有塊胎記，紅的。
“我叫陳望北，是你們的副團長。走過長征，打過鬼子，打過四平。”
隊列裡沒人說話。圓臉的那個擡起頭，嘴唇上一層絨毛。“副團長，你多大。”
“二十一。”
新兵們不信。圓臉的那個嘴張著。雀斑臉的那個小聲說了一句“比俺大不了幾歲”。李滿倉站在隊列旁邊。“俺們副團長八歲就當兵了。從瑞金走到陝北，從陝北打到東北。你們八歲在幹啥。”
隊列裡安靜了。圓臉的那個把槍換了個肩膀。
陳望北從腰間解下搪瓷缸，托在手裡。缸子磕掉了一塊瓷，露著鐵，銹了。他把缸子舉起來，讓新兵看。
“這個缸子，老班長留給我的。他犧牲在草地。把最後一口糧讓給我。他說，替我看新中國。”
一個東北口音的新兵舉手了。臉黑黑的，顴骨上有凍瘡疤。“副團長，俺爹說紅軍是好人。俺爹給抗聯送過糧。他說紅軍不拿老百姓一針一線。”
陳望北看著他。“你爹說得對。”
東北新兵點了一下頭，把手放下了。
“你們跟著我，我會帶你們活著。”陳望北把搪瓷缸掛回腰間。缸子磕在腰帶上，當的一聲。“練吧。”
新兵們散了。東北新兵蹲在打穀場邊上，把槍從肩上拿下來，拉開槍栓看了看，推上去。圓臉的那個蹲過來。
“你爹真給抗聯送過糧？”
“送過。俺爹說，抗聯的人凍得腳趾頭都黑了，還打。他說那些人，是鐵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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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呢。”
“沒了。讓鬼子抓去，再沒回來。俺娘說，他走的時候揣了兩個窩頭。窩頭吃完了，人也沒了。”
圓臉新兵不說話了，把槍栓拉了一下。哢噠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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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斑臉的那個蹲在旁邊擦槍，把槍管卸下來，對著光照了照，又裝回去。胎記臉的那個靠在牆上，從懷裡摸出半塊餅子，咬了一口，嚼了。東北新兵站起來，走到他跟前。“給俺咬一口。”胎記臉的掰了一半遞給他。東北新兵接過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
傍晚，趙大叔推著獨輪車從街上回來。車上裝著半袋子棒子麵，還有一捆野菜。他把車停在院門口，蹲下來擇菜。老葉子掐掉，嫩葉子放進盆裡。二娃蹲在旁邊，幫著擇。
“大叔，今天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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