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下。陳望北把繩子係在他腰上，又用另一根繩子從腋下繞過去，繫緊。傷員抓住繩子，退到崖邊。
“別往下看。”
“嗯。”
傷員往下挪。腳踩住石縫，手攥著繩子，一步一步。身體貼著崖壁，碎土從頭頂落下來，掉在他肩膀上。下到一半，腳底滑了一下，身體懸空，手死死攥住繩子，在崖壁上盪了一下。陳望北在崖頂拽緊繩子，李滿倉在崖底也拽緊了。傷員穩住身體，腳重新找到石縫，踩實了，繼續往下挪。下到崖底，李滿倉把他解下來，扶到一邊坐下。傷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手還在抖。
二娃第三個下。王福第四個。孫德勝第五個。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往下撤。每下去一個，崖底就多一個人蹲在地上喘氣。
陳望北最後一個。他把繩子從鬆樹上解下來，係在自己腰上，另一頭扔下崖底。李滿倉接住，拽緊了。陳望北退到崖邊，手攥住繩子，腳踩住石縫，往下挪。月光照在崖壁上，石縫一道一道的。他不往下看，手換一把，腳挪一步。下到崖底，腳踩在碎石上。解開繩子，把繩子從腰上解下來，繞成圈，掛在腰間。回頭看了一眼崖頂。鬆樹還在那裡，崖邊空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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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點人數。”
三十個，一個不少。傷員靠在石頭上，呼吸勻了。
陳望北沒有馬上走。他走到趙鐵柱躺著的地方。趙鐵柱趴在碎石上，一隻手伸著，手指頭還保持著摳石縫的姿勢。血從頭髮裡滲出來，淌在碎石上，已經幹了，黑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棉襖上的土結了塊。
“把趙鐵柱埋了。”
李滿倉和二娃蹲下來，用手扒碎石。石頭稜角鋒利，手指頭劃破了，血滲出來，他們沒停。扒開一層碎石，底下是土。沒有鏟子，用刺刀挖。刺刀尖插進土裡，撬起來，再插，再撬。土很硬，夾著碎石，挖一下，碎石滾下來。挖了兩拃深，再也挖不動了。底下是整塊石頭。
陳望北蹲下來，把趙鐵柱翻過來。趙鐵柱的臉被碎石磕破了，眼睛閉著，嘴微張。他把趙鐵柱的領子翻好，把棉襖上的土拍了拍。從趙鐵柱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塊銀元，還有一張紙。紙疊得方方正正的，展開，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娘，兒打完仗就回去。他把紙疊好，塞回布包，揣進自己懷裡。
他們把趙鐵柱放進坑裡。坑太淺，身體放不平，肩膀露在外麵。陳望北把刺刀插進土裡，又挖了幾下，挖不動了。他把棉襖脫下來，蓋在趙鐵柱身上。棉襖蓋住了肩膀，蓋住了臉。
碎石一捧一捧蓋上去。先蓋住了腿，再蓋住了胸口，最後蓋住了棉襖。堆成一個堆，石頭的，不高。陳望北站起來，看著那堆石頭。李滿倉從懷裡摸出小本子，鉛筆頭摸出來。舔了舔鉛筆尖，在趙鐵柱的名字後麵畫了一個圈。
“趙鐵柱。山西人。”他說。
風從崖底灌上來，嗚嗚的。月光照在那堆石頭上，白白的。二娃蹲在旁邊，手還在抖，手指頭劃破了，血滴在碎石上。他沒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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