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常說天黑之前必須回去，但酆都的天永遠不會黑。灰紅色的天空一直那樣掛著，像一塊洗褪了色的舊布，不分晝夜。我問白無常怎麼判斷時間，他指了指街邊一根黑色的石柱。柱子上刻著刻度，從下往上，一格一格地亮。
“亮到頂就是酉時末，城門關。”他說，“現在到一半了。”
我看了看那根柱子。光爬到正中間，不快不慢，像沙漏。我還有一半的時間。
“我想去河邊看看。”我說。
白無常皺了皺眉。“哪條河？”
“就是奈何橋下麵那條。忘川。”
白無常盯著我看了三秒鐘，嘆了口氣。“你是真不怕死。”
“反正已經‘死’了。”
“那條河不幹凈。忘川底下沉著的東西，比鬼王還老。”
“我就看看，不碰水。”
白無常又嘆了口氣，那種“我上輩子欠你的”嘆氣法。“行。但別靠近河邊。離岸至少三米。”
“知道了。”
忘川在酆都的西邊，從北向南穿過整個城市。河麵不寬，大概二十米，河水是黑色的，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兩岸的建築和灰紅色的天空。河邊有一條石闆路，路上三三兩兩地走著鬼魂，有的在散步，有的在發獃，有的蹲在岸邊往河裡扔紙錢。
白無常站在離岸五米的地方，不肯再往前走。
“你自己逛吧。我去那邊抽根煙。”
“你怕水？”
“我怕河裡的東西。”他掏出煙點上，背對著河，像是在迴避什麼。
小紅從我影子裡探出頭，看著黑色的河麵。
“哥哥，水裡有人。”
“哪裡？”
“下麵。很深的地方。他們在遊泳。”
我蹲下來，仔細看。河水太黑了，看不到底。但偶爾有什麼東西在河麵下閃過，一道長長的、灰白色的影子，像魚，又不像魚。
“那是沉在忘川裡的鬼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投不了胎，也上不了岸。就在水下漂著，漂到永遠。”
我轉頭。
一個老頭坐在河邊的石階上，麵前擺著一艘小船。船不大，木頭的，船頭掛著一盞白色的燈籠，燈籠裡的火苗是藍色的，沒有煙。老頭穿著一身破舊的蓑衣，頭上戴著一頂鬥笠，鬥笠下麵是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皮膚黑得像老樹皮，眼睛是渾濁的，像蒙了一層灰。
他的手裡握著一根竹篙，竹篙的一頭浸在水裡。
“你是……擺渡人？”
老頭擡起頭看了我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你在河邊，有船，應該就是。”
“嗯。”老頭把竹篙從水裡抽出來，靠在肩膀上，“我就是擺渡人。過了忘川，就是輪迴。你想過河？”
“不想。”
“那你來找我幹嘛？”
“聽說你以前是地府判官。”
老頭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自嘲，又像是釋然。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把竹篙放回水裡，攪動了兩下。黑色的河水泛起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
“你認識我師父嗎？陳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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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的竹篙又停了。這次停得更久，久到我以為他沒聽見。
“陳老道。”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的酒，“認識。他欠我三碗孟婆湯的錢。”
“…………”
我深吸一口氣。“怎麼每個人都欠他錢？白無常說他欠煙錢，城隍爺說他欠人情，你又說他欠孟婆湯錢。他到底欠了多少債？”
“很多。”老頭把竹篙往水裡一戳，濺起幾滴黑色的水花，“但他還了。”
“還了？”
“嗯。他飛升之前，幫我把判官的位子要回來了。”老頭擡起頭，看著灰紅色的天空，“我被貶之前，是地府的判官。主管生死簿的副冊。後來因為舉報上司貪汙，被貶到這裡劃船。劃了三百年。你師父來酆都辦事，看到我在河邊，問了我的事。他說，‘我幫你’。我以為他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真的去閻王殿鬧了一通，把那個貪汙的上司拉下了馬。”
“我師父？鬧閻王殿？”
“嗯。拿著桃木劍，堵在閻王殿門口，罵了三天三夜。”老頭的嘴角微微上揚，“閻王爺被他罵煩了，就把我恢復了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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