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道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從床上坐起來，胃裡還翻江倒海的，嘴裡一股苦味，像含了黃連。小紅從影子裡飄出來，臉色也不太好看——鬼的臉色本來就不好看，但這次是發青的那種不好看。
“哥哥，你下次切換能不能慢一點？”
“我也想慢，身體不聽使喚。”
我緩了好一會兒，才從床上下來。腳踩在地上的感覺踏實多了，魂魄狀態飄了幾天，都快忘了走路是什麼感覺。桃木劍還掛在牆上，劍身上的裂紋還在，但符文的光比之前亮了一點。劍靈沒說話，大概是在睡覺。
我把籠子放在桌上。裡麵那團光還在閃，很弱，像隨時會滅。林小禾的身體在醫院，白無常說還有三天。三天之內，我得把她的魂魄送回去。
“哥哥，你口袋裡有個東西。”小紅指著我的道袍口袋。
我伸手一摸，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那塊封神榜碎片。陶的，巴掌大，邊緣參差不齊。背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其中一個是“陳二狗”。
“這不是擺渡人的嗎？怎麼在我口袋裡？”
“他什麼時候塞進去的？”
“不知道。也許是告別的時候，也許是喝茶的時候，也許是他根本就沒收回去，故意讓我帶走的。”
我把碎片翻來覆去看了看。在酆都的時候，灰紅色的天空下，它看起來就是一塊普通的陶片。現在在道觀的燭光下，它開始發光了。不是反光，是本身在發光。很淡的金色，從那些篆文的筆畫裡滲出來，像墨汁洇在宣紙上。
“它在燙。”小紅說。
確實在燙。不是灼燒的那種燙，是溫溫的，像被人握了很久的那種溫度。溫度從指尖傳到手掌，從手掌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胸口。胸口的鐘馗印記開始回應，一熱一熱地跳，像兩顆心臟在不同的節奏裡搏動。
碎片上的光越來越亮。
然後它融化了。
不是變成液體，是變成光。金色的光從碎片表麵升起來，像霧，像煙，像清晨河麵上的水汽。那些光鑽進我的皮膚，順著血管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太陽穴。
腦子“嗡”的一聲。
畫麵來了。
不是做夢，是直接塞進腦子裡的畫麵，像有人把一台電視機的信號線插進了我的後腦勺。畫麵很模糊，像老式電視機信號不好時的雪花點。但在雪花點的間隙裡，我能看到一些東西。
一座山。很高，很陡，山頂在雲上麵。山腳下有一條河，河是紅色的，不是夕陽的映照，是血。河麵上漂著東西，看不清是什麼，但形狀像人。
戰場上。
屍山血海。
屍體堆成了山，血匯成了河。有人站在那座屍山上，穿著黑袍，頭髮很長，被風吹起來，像一麵黑色的旗。他的臉看不清，雪花點擋住了。但他的輪廓，我見過。
在酆都的閻王殿屋頂上。那個沒有臉的黑影。
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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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切換。還是那個戰場，但視角變了。我從屍山腳下往上看，看到黑袍人的背麵。他的背上有一個符號，發著金光，像烙上去的。一隻眼睛。和天眼組織的徽章一模一樣，但更大，更複雜，瞳孔裡有一個多邊形的圖案。
畫麵又切。這次不是戰場，是一座宮殿。金碧輝煌的，柱子是玉的，地麵是金的，屋頂上嵌滿了夜明珠。宮殿的正中央有一個寶座，寶座上坐著一個人。穿著白色的袍子，頭上戴著冠冕，臉還是看不清。
但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那隻手的中指上戴著一枚戒指，戒指上刻著一隻眼睛。
和鬼王背上一模一樣的眼睛。
畫麵開始加速。像有人按了快進鍵，一幕接一幕地閃過，快到看不清。宮殿、戰場、屍山、血河、黑袍、白袍、金色的眼睛、紅色的天空、黑色的水、忘川、奈何橋、閻王殿、城隍府、道觀、師父啃西瓜、師父飛升、井裡的東西、鬼王的笑聲——
“啪。”
畫麵停了。
我的腦子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碎片的光滅了，陶片碎成了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地上，像一小堆灰。
“哥哥，你看到了什麼？”小紅的聲音在發抖。
“鬼王。還有一個人。坐在宮殿裡，戴著戒指。”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臉看不清。”
“是不是天帝？”
“也許是，也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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