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我五塊？”
“五塊也是錢。”
我把五塊錢還給他。“不用賠了。下次別偷吃。”
他點了點頭，騎上電動車，走了。拐彎的時候差點撞上路燈杆。我端著那碗隻剩湯的麻辣燙，站在商場門口。湯還是熱的，紅油在上麵漂著，像一層油漆。
地府的天還是灰紅色的。但天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圓形的大燈，掛在雲層下麵，像一個人造的太陽。燈是白色的，光不太亮，照在地上像隔了一層紙。燈泡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亮度忽高忽低，像接觸不良。
“地府科技部的新產品。”女鬼從櫃台後麵探出頭，“叫‘人造太陽’。說能改善鬼魂的心情。用了幾個月，光不穩定。有時候亮有時候暗。亮的時候鬼魂說刺眼，暗的時候說像鬼火。”
“那到底是亮好還是暗好？”
“不亮不暗最好。但調不到那個檔位。”
燈泡又閃了一下。然後暗了。整個酆都暗了下來，隻剩路燈的光。路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地上像一個個小水坑。排隊等投胎的鬼魂在路燈下像一排灰色的木頭樁子。
我把那碗麻辣燙放在商場的台階上。一個餓死鬼從旁邊飄過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然後飄走了。臉還是瘦的，但嘴角彎了一下。
我轉身往酆都的深處走。白無常給的地圖上標注了十八層地獄的入口。入口在酆都的最北邊，一座黑鐵門後麵。鐵門很大，兩扇對開，門板上釘著拳頭大的銅釘。門口站著兩個陰兵，穿著黑甲，臉藏在頭盔裡，隻露出兩隻發著綠光的眼睛。
“站住。”左邊的陰兵開口了。
我停下腳步。從脖子上取下工牌，舉起來。
“地府臨時工。下十八層。”
陰兵接過工牌，翻來覆去看了看。綠眼睛閃了一下。
“編外人員？”
“對。”
“編外不能下十八層。”
“閻王爺批的。”
“批文呢？”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通行證。銅的，背麵刻著骷髏頭。陰兵接過通行證，對著路燈看了半天。然後還給我。
“下去吧。但隻能到第十八層。不能再往下。”
“夾縫在第十八層下麵。”
“那是你的事。我們隻管到第十八層。”
鐵門開了。門縫裡湧出一股風，涼的，帶著鐵鏽味。門後麵是一條向下的台階，很窄，很陡。台階是石頭的，每一級都很高，像樓梯和梯子的中間產物。牆上沒有燈，隻有陰兵的眼睛在背後照著我。綠光落在台階上，像兩攤水。
我邁出第一步。腳踩在石階上，石頭是涼的，但不是冰涼的涼，是潮的涼，像地下室的地麵。一步，兩步，三步。身後鐵門關上了。砰的一聲。回聲在台階間來回彈，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台階往下延伸，看不到儘頭。牆是黑色的，摸上去粗糙，像砂紙。牆上刻著字，一筆一劃，很深。有的字我看不懂，有的字我認識——“悔”。一個“悔”字刻了三遍，大小不一，筆跡也不一樣。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刻的。
我繼續往下走。台階越來越陡，越來越窄。窄到隻能側著身走。我側過身體，一步一步往下蹭。鞋底踩在台階邊緣，碎石往下掉，掉進黑暗裡，聽不到回音。很深。
“哥哥。”小紅在影子裡小聲說。
“嗯。”
“這條路，我夢到過。”
“什麼時候？”
“剛才。你在睡覺的時候，我沒睡。我看到一條很長的樓梯，一直往下。你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然後樓梯斷了。你掉下去了。我飄在上麵，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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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