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油燈，沒點。書架上沒有書，隻有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照片，黑白的。照片裡有兩個人。一個穿著道袍，嘴角掛著西瓜籽。我師父。另一個穿著白袍子，頭上戴著高帽子，帽子上寫著“一見發財”。白無常。
他們站在道觀門口，笑著。師父的左邊嘴角比右邊高，白無常的帽子歪了。
我拿起相框。背麵貼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是我師父的。“無常，欠你的煙錢，下輩子還。”
我把相框裝進口袋，轉身出去。走了一步，撞到了一個人。灰色的，很高，很瘦。沒有臉。
心魔。
不是心魔。是心魔的影子。它沒有攻擊我。它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然後它抬起手，指了指左邊。左邊是牆。牆上有裂縫，很大，能走一個人。
我側身擠進去。
裂縫的另一邊，是另一個房間。更大，更亮。亮光從天花板照下來，是日光燈管。兩根，一根亮一根不亮。不亮的那根在閃，滋滋響。房間中央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破道袍，亂頭發，低著頭。
師父。
我走過去。他的臉被頭發擋住了，看不到。手垂在兩側，手腕上有勒痕，黑的。指甲也是黑的。和天師一樣。
“師父。”
他沒有動。
“師父，是我。二狗。”
他慢慢抬起頭。眼睛是黑色的，沒有光。但瞳孔深處，有一個很小的金色光點。和我的印記一樣。
“二狗。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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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沙啞，像喉嚨裡塞了棉花。
“師父，我來帶你回去。”
“回不去了。師父的魂魄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這裡，一半在心魔的核心裡。你帶不走我。”
“那就把兩半都帶回去。”
“心魔的核心裡麵那一半，你拿不到。心魔雖然被封了，但它的核心還活著。你進去，就出不來了。”
“那我也進去。”
師父搖了搖頭。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手是涼的，和天師的一樣。
“二狗，你長大了。”
“我三十了。不是小孩子了。”
“在師父眼裡，你永遠是小孩子。”他的手從我頭上滑下來，落在我肩膀上。“你回去吧。師父在這裡等。”
“等什麼？”
“等心魔醒。等它把那一半還給我。”
“它不會還的。”
“那就等它死。”
“它不會死。”
師父笑了。左邊嘴角比右邊高。
“那你等師父死？”
“你也不會死。”
“那就一起等。”
他收回手，低下頭。頭發又遮住了臉。
我站在椅子旁邊，手裡攥著相框。手心裡的符號在發燙。不是左邊燙，是右邊。右邊是來的方向。它在催我回去。
“師父，我會回來的。帶著你的另一半魂魄。”
師父沒有回答。他的呼吸變得很慢，一下，一下，像鐘擺。
我轉身，往外走。鑽過裂縫，穿過鐵門，走過柱子，踩過灰。手心裡的符號越來越燙，右邊燙。我朝著溫度高的方向走。
來的時候走了很久，回去的時候快一些。符號在引路。沒有走錯，沒有繞遠。到了那盞藍燈下麵，那個穿灰大衣的人還蹲著。他抬起頭，看著我。
“找到了？”
“找到了。”
“帶不走？”
“帶不走。”
“下次再來。”
“下次什麼時候？”
“你想來的時候，門就會開。”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大衣的下擺鋪在地上，和灰混在一起。我往前走。那扇鐵門出現在前麵。門開著，門縫裡透出光，金色的。跨過門檻，回到那個石台。天師還站在鐵門旁邊，拂塵換到了左手，右手垂著。
“出來了？”
“出來了。”
“你師父在裡麵？”
“在。”
“他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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