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壽康養老院在山河市城東，規模比康樂大，樓新、路寬，院子也收拾得乾淨，看上去比康樂正規得多。可周策和林硯心裡都清楚，越是看著體麵的地方，藏在底下的東西，越不容易被人看見。
兩人一早就分了頭，按照之前調出來的死亡名單，挨個走訪家屬。五年裡，經劉春燕手去世的老人，一共七個。加上康樂這邊查實的四個，整整十一個人。十一個名字，對應十一個家，十一段被悄悄掐斷的晚年。
周策先去的，是一位退休老教師的家。老人姓孫，母親五年前在福壽康去世，走的時候八十二歲。小區老，樓道窄，燈也昏黃。周策敲了半天門，裡麵才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門拉開一條縫，孫老師探出頭，看見警服，臉色先沉了一截。周策剛報完身份，對方就直接擋在門口，沒有讓他進屋的意思。
“人都走五年了，現在來問，有什麼意義？”孫老師聲音乾澀，眼神裡帶著疲憊和抗拒。
周策沒硬往裡擠，就站在門口，語氣盡量平穩：“隻是核實一下當年的情況，您母親走之前，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比如胃口、精神狀態，或者和護工相處得怎麼樣。”
孫老師沉默了很久，靠在斑駁的門框上，目光飄向遠處，像是在回憶一段很遙遠的事。
“我媽那時候身體不算好，行動慢，話也少。可走之前那幾天，打電話的時候語氣明顯輕快了，說院裡新來一個護工，人勤快，會做葯膳，天天燉了給她喝。”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我當時還挺放心，覺得總算遇到個真心照顧老人的。”
“等我接到電話趕回來，人已經穿好壽衣，躺在殯儀館的床上了。”孫老師聲音低了下去，“那個護工也在，站在旁邊，眼睛紅紅的，跟我說老太太走得很安詳，沒遭罪，走之前還一直念叨兒女孝順。我那時候心裡感激，還給她包了紅包。”
他擡眼看向周策，眼神一點點發緊：“你今天過來，是不是想告訴我，那個護工有問題？我媽不是正常走的？”
周策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隻是看著他。有些話，不用明說，對方心裡已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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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師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想哭，最後什麼表情都沒有，輕輕搖了搖頭，緩緩關上了門。關門聲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悶得人心裡發慌。
林硯那邊跑的是第三家，家屬在老城區開小超市，姓曹，四十多歲，皮膚黝黑，手上全是幹活磨出來的繭子。林硯過去的時候，他正搬著一箱礦泉水往貨架上放，看見林硯進來，擦了把汗，一臉疑惑。
等林硯說明來意，提到福壽康，提到劉春燕，曹老闆手上的動作一下子停了。
“我媽走三年了。”他靠在貨架上，嘆了口氣，“走之前也跟我提過那個護工，說人好，不嫌臟不嫌累，每天給她燉湯喝，湯有點苦，但是喝了身子暖和。我還跟我媳婦說，等我媽身體好點，把人請到家裡吃頓飯，好好謝謝人家。”
“後來呢？”林硯問。
“後來一天半夜，養老院打來電話，說人不行了。我連夜趕過去，人已經沒了，殯儀館的車都到了。那個護工也跟著跑前跑後，幫著收拾東西，哭得比我還傷心。我當時心裡一熱，塞給她五百塊錢。”曹老闆自嘲似的笑了一聲，“那時候我還覺得，這護工人真不錯，重感情。”
“你當時就沒覺得不對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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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曹老闆搖搖頭，眼神裡滿是無奈，“人老了，病又多，冬天本來就難熬，說走就走太正常了。誰會往殺人那方麵想？誰敢想？天天在養老院伺候著的護工，會端著一碗補藥，把人送走？”
林硯沒再追問，默默記完筆記，道了聲打擾，轉身離開。
一上午下來，兩人跑了五家。有的家屬一聽舊事就紅了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有的沉默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還有的直接關門，不願意再提，怕揭開已經結痂的傷口。
下午，林硯找到了第七家。死者的女兒姓朱，在一家小服裝店打工，三十齣頭，瘦，臉色不太好。林硯走進店裡的時候，她正安安靜靜疊衣服，動作很慢，很輕。
聽到母親的名字，朱女士疊衣服的手猛地一頓，好一會兒才慢慢擡起來，看向林硯。
“我媽走的時候，我在外地打工，沒趕上。”她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等我搶到票趕回來，人已經火化了，連最後一麵都沒見著。”
“當時給我打電話的，就是那個護工。她跟我說，我媽走得很安詳，走之前還一直念叨我，讓我不要太難過，好好照顧自己。我那時候是真心感謝她，覺得在我不在的時候，是她陪著我媽走完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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