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車間
方建國到機械廠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半個多小時。
車間裡還沒什麼人，隻有值夜班的幾個工友在收拾工具，準備交接班。
方建國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把飯盒放下，開始檢查今天的工具。
扳手、鉗子、螺絲刀——一樣一樣地擺在檯麵上，擺得整整齊齊。
這是他幹了差不多二十年的習慣，每天開工之前，先把工具檢查一遍，缺什麼補什麼，壞什麼修什麼。
但他今天的精神不太對。
眼睛盯著手裡的扳手，腦子裡想的卻是昨晚兒子方衛軍那張臉——
眼睛不敢看他，手指在褲兜旁邊彈個不停，聲音發虛，像踩在棉花上。
“爸，我想買輛自行車。”
“票是同學幫忙弄的。”
腦海裡反覆回想著兒子說的話。
方建國把扳手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旁邊的老王頭已經到了，正在磨一個零件，砂輪機發出刺耳的“滋滋”聲，火星四濺。
他看見方建國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關了砂輪機，摘下護目鏡，湊過來喊了一聲：
“老方？老方！”
方建國回過神，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我還想問你怎麼了呢，”
老王頭上下打量他，“你拿著那把扳手看了半天了，上麵有花啊？”
方建國低頭一看，手裡的扳手被他攥得緊緊的，虎口都泛白了。
他鬆開手，把扳手放回檯麵上，扯了扯嘴角：“沒事，昨晚沒睡好。”
老王頭“哦”了一聲，沒多問，轉身繼續磨他的零件。
方建國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開始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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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趕一批急件，車間的任務重，容不得分心。
方建國在機械廠幹了快二十年，從學徒幹到老師傅，手上的活計閉著眼睛都能做。
他把零件夾上機床，調整好角度，拉下操作桿——機器轟隆隆地轉起來，鐵屑像雪花一樣飛濺，落在他的袖口和工作台上。
機器一響，他的心神就定了一些。
這麼多年的經驗不是白給的，就算腦子裡想著別的事，手上的活也不會出錯。
該進多少進多少，該退多少退多少，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刻在骨頭裡的，不需要過腦子。
但老王頭還是看出了不對勁。
“老方，你今天這活幹得比平時慢啊，”
老王頭湊過來，壓低聲音，“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
方建國沒擡頭，手上的活沒停：“沒事。”
老王頭見他不願意說，也不好再問，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自己工位了。
方建國繼續幹活。
機器轟隆隆地響，鐵屑飛濺，他的心思又飄遠了。
方衛軍那些來路不明的東西——新夾克、自行車票——到底是怎麼來的？
他想起前些日子，廠裡老李頭跟他嘮嗑，說起他家隔壁有個小子，年紀跟方衛軍差不多大，不知道在外麵跟什麼人混，搞什麼投機倒把，被派出所抓去了，全家跟著遭殃，他爸的工作都差點丟了。
投機倒把。
這四個字像幾根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方建國心裡。
要是方衛軍也……
方建國不敢往下想。
他拉下操作桿，機器停了。
他把加工好的零件取下來，放在旁邊的托盤裡，又拿起一個新的毛坯件夾上去。
正要開機的時候，車間門口傳來一陣動靜。
張成、石磊等人走了進來——是廠裡的幾個技術員，走在最前麵的是技術科的小程，二十七八歲，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遝紙，臉上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幾個人圍在一起，一邊走一邊說話，聲音越來越大，引得車間裡好幾個工人都擡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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