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巴掌
方曉蘭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臉上火辣辣地疼。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鼻子裡流出來，順著人中往下淌，滴在嘴唇上——鹹的，腥的。
鼻血。
方曉蘭伸手摸了一下。
手指上沾了血，在竈台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紅得刺眼，紅得紮心。
她盯著那抹紅色，腦子裡“嗡”地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疼。
是憤怒。
方曉蘭穿越之前活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她爸媽都沒打過她。
畢業工作，一個人在城裡租房，加班到半夜回家，她媽打電話來，第一句話永遠是“吃飯了沒有”，第二句話永遠是“別太累了，注意身體”。
二十六年，她沒挨過打。
連一巴掌都沒有。
穿越過來不到一個月。
不到一個月。
她被人一巴掌扇出了鼻血。
打她的人正是站在麵前——方母。
李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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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副身體的親媽。
方曉蘭看著她，心裡那把火燒得劈啪作響。
她想立馬衝上去，直接一巴掌扇回去，讓李淑芬也嘗嘗這種滋味。
李淑芬剛才那巴掌，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扇在她臉上。
不知情的還以為自己是她仇人，不是她女兒。
方曉蘭感覺自己耳朵嗡嗡響，鼻血往外湧，嘴裡全是鐵鏽味。
她想抓住方母的肩膀，用力地搖晃她，問她憑什麼。
憑什麼打她？
她做錯什麼了？
放學回家晚了？就因為這點小事？
她是在出版社接翻譯稿，是在為自己的將來鋪路，是在想辦法活下去——
不是像原主那樣餓死在茅房後麵，而是真真正正地、好好地活下去。
她做錯什麼了？
她甚至想直接沖著方母喊出來：
你閨女已經死了！死在茅房！你現在打的人不是你閨女！你不配！
不是不敢。
是不能。
不能打回去。
打了，她不管她有沒有理，都會變成沒理。
這個年代，兒女打父母，那是大逆不道，那是畜生不如，那是能被人戳斷脊梁骨的事。
方曉蘭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是怕。
是忍。
是把那一巴掌扇回去的衝動，她要用全身的力氣才能剋製打回去的衝動。
方曉蘭原本內心存點愧疚——是佔了原主身體、對原主父母的愧疚——
但在這一巴掌裡，一丁點都不剩了。
她方曉蘭本就不欠方家的。
原主方小蘭，十四年，在這個家裡吃了十四年的苦，幹了十四年的活，父母偏心，餓得麵黃肌瘦，餓得低血糖暈倒在茅房後麵，連句“你怎麼了”都沒人問，醒來也沒提帶她去醫院看看。
原主欠的，原主已經還了。
用命還的。
她方曉蘭不欠任何人。
她穿過來，佔了這具身體，是意外，她也不想的，她沒欠任何人。
從今往後，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自己。
為了活下去。
為了活得好。
為了有一天，能從這個破院子裡走出去，再也不回來。
方曉蘭鬆開拳頭。
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掌心裡全是月牙形的指甲印。
方曉蘭低著頭，看著手指上沾著的血——有鼻血，有掌心裡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哪滴。
方母的手還舉在半空，沒放下來。
她的嘴巴張著，臉上的表情從愣怔變成了心虛，又從心虛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想解釋，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你怎麼不躲？”
方母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好幾度，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試探方曉蘭的反應，又像是在試探自己的良心。
方曉蘭沒說話。
她低著頭，看著手指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在腳下的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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