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活該餓肚子，活該被打，活該回來晚了連口飯都沒有。
活該上個月我暈倒在茅房後麵那麼久，要不是三姐發現，估計我人涼了，你都不知道。”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死一般的安靜。
方母的嘴巴還張著，手指還指著方曉蘭，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動不動。
方衛紅手裡的課本掉在了地上，“啪”的一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刺耳。
方父抽旱煙的動作停住了，煙袋鍋懸在半空，青煙還在往上飄，但他的手指僵住了。
方小青站在門口，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幸災樂禍變成了不知所措。
方曉蘭看著方母，聲音不緊不慢，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是在訴苦，不是在求憐，隻是在說一件發生過的事：
“上個月，我在茅房後麵暈倒了。要不是三姐出來找我，我不知道要在那兒躺多久。
我醒來的時候，嘴裡全是土，喉嚨幹得冒煙。三姐背我進屋，給我倒水，去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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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曉蘭看著方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來了，摸了摸我的額頭，說‘不燒啊，餓的’，然後給我沖了一碗紅糖水。喝完你就走了。”
方曉蘭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說給原主聽的：
“你沒有帶我去醫院看看。沒有問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沒有問我是不是摔著了、磕著了。你就給我沖了一碗紅糖水。然後就直接走了。”
方曉蘭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替原主不值的那股勁兒：
“你知道我為什麼暈倒嗎？餓的。長期營養不良。我十四歲了，身高不到一米五，體重估計不到七十斤。
我連上個樓梯都喘半天。你看看方小青，她跟我同歲，比我高半頭。
她臉上有肉，我臉上連肉都沒有，就是一層皮包著骨頭。”
方曉蘭的聲音在屋裡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紮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同樣是一個媽生的，媽，你告訴我，為什麼？”
方母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心虛，從心虛變成了慌亂——像是被人當眾揭了傷疤。
“你——你——”
方母的聲音抖得厲害，“你胡說八道什麼？誰叫你每次吃飯你自己不多吃，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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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說八道？”
方曉蘭的聲音不自覺得又高了幾度，
“每次吃飯，好菜好飯先緊著大姐、二哥、方小青。
輪到我的時候，還剩什麼？一碗糊糊，半碗鹹菜，連塊紅薯都輪不上！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方曉蘭看著方母那張臉，替原主把最後一句也說了出來。
“還有，去年冬天，本來輪到給我做棉襖，方小青本來就有一件半新的，你又給方小青做了一件新棉襖。”
方曉蘭看著方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呢？我穿的是什麼？你讓我穿方小青換下來的舊棉襖。
那件棉襖是方小青幾年前穿的，棉花都闆結了，薄得能透光，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那裡破了個洞，露出裡麵發黃的舊棉絮。
零下十幾度的天，我就穿著那件破棉襖過了一整個冬天。”
方曉蘭伸出手，讓屋裡所有人都看見那雙滿是凍瘡疤痕的手。
手指關節粗大，皮膚粗糙，手背上布滿了深紫色的疤痕，有些地方還留著去年冬天沒完全消退的硬結。
“你看清楚了，”
方曉蘭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這就是你給我的棉襖。”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方母的目光落在方曉蘭那雙滿是疤痕的手上，臉上的表情從慌亂變成了震驚——像是被人迎麵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老四的手凍成了這樣。
方小青每年都喊冷，她就給方小青做新棉襖。老四從來不喊冷，她就以為老四不冷。
但老四不是不冷。老四是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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