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出去。
慕言川的眼底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見過這丫頭好幾次——在紡織廠理直氣壯地問路,在黑市裹得跟粽子似的一頭撞在他下巴上,在火車上用下巴指使他拿行李。
每一次見她,她都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現在她站在他麵前,耳朵尖紅得能滴血,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冠冕堂皇得滴水不漏。
明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還能硬撐著把話圓回來。
“是這樣,”
慕言川微微點了下頭,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方同誌覺悟很高。以後倉庫管理上有什麼需要協調的,可以直接來找我。”
“謝謝慕副場長。”
方曉蘭說。
聲音依舊是那副從容的調子,但她退回去的時候步子明顯比剛才快了不少,幾乎是一步就縮回了萬師傅身後,然後暗暗吸了口氣——
方曉蘭現在隻想趕緊離開這間辦公室,再多待一秒她怕自己真的會原地蒸發。
從辦公室出來,方曉蘭感覺自己的耳朵還在發燙。
冷風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灌進來,她才覺得臉上的熱度退了一點。
曹主任送他們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處,曹主任終於忍不住了,偏過頭看著方曉蘭,語氣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好奇:
“小方同誌,你跟慕副場長——以前認識?”
方曉蘭就知道會有人問。
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無辜極了:
“不認識。就是在火車上碰到過,座位挨著,副場長幫我放了一下行李。就一麵之緣。”
方曉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哭笑不得:
“我那天坐了三天火車,累得腦子都糊了,下車的時候連‘請’字都忘了說。沒想到副場長記性這麼好,還記著呢。”
曹主任看著她那張無辜的臉,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哦——這樣啊。”
嘴上說著“這樣啊”,曹主任心裡可一點都沒信。
一麵之緣?
副場長那是什麼人,來分場這幾天,跟他說話從來都是言簡意賅、公事公辦,什麼時候跟人開過玩笑?
剛才辦公室裡那句“用下巴指了一下行李架”,分明帶著幾分戲謔,那種隨意的語氣,絕不是對“一麵之緣”的人能說出來的。
他本想再追問兩句,但看方曉蘭那副恨不得把這事趕緊翻篇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算了,來日方長,以後慢慢觀察。
方曉蘭看曹主任那表情,知道他不信。
但她不打算再多解釋了,這種事越描越黑。
她加快腳步,隻想趕緊離開這棟樓。
三人出了辦公樓。
萬師傅看著方曉蘭,臉上還掛著剛才那副震驚未消的表情:
“小方,你行啊,副場長你都敢指揮——”
“萬師傅,”
方曉蘭打斷他,耳朵尖又紅了,
“真的是誤會。我當時太累了,話都說不出來,就——算了,不提了。我去趟郵政所取包裹。”
萬師傅看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模樣,難得沒有繼續挖苦,隻是笑著搖了搖頭,把煙叼回嘴上:
“行,不提不提。走,郵政所就在前麵那條街上,綠門臉,好認。我陪你去,小趙你在這兒等一會兒。”
分場郵政所離辦公樓不遠,走幾步就到。
綠門臉,門口掛著一個鐵皮信箱,信箱上印著“人民郵政”四個字。
推開玻璃門,裡麵不大,一股漿糊和牛皮紙混在一起的味道。
櫃台後麵坐著一個戴袖套的中年女人,正低頭蓋郵戳。
“同誌,我取包裹。”
方曉蘭走到櫃台前,從挎包裡掏出自己的下鄉證明,“第九生產隊的,方小蘭。”
中年女人抬起頭,接過證明看了一眼,站起來往後間的貨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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