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關東，潁川郡。
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被潑了一層洗不掉的墨汁，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長達半年的大旱，將這片曾經肥沃的中原大地，炙烤成了一塊乾裂、毫無生機的黃土疙瘩。
刺骨的寒風捲起漫天黃沙，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刮在人的臉上生疼。
在這條通往潁川郡治所的官道上，兩旁的景象，讓哪怕是見慣了生死的黑冰台暗探，也會感到毛骨悚然。
沒有莊稼，沒有綠葉。
目之所及，所有的樹木都光禿禿的，不僅沒有樹葉，甚至連距離地麵一人高的樹皮，都被啃得乾乾淨淨，露出裡麵慘白、乾枯的木質部。
那是人啃出來的痕跡。
道路兩旁，隨處可見倒伏在乾涸溝渠裡的屍體。
有些已經腐爛發臭，引來成群的綠頭蒼蠅；有些甚至隻剩下了一副骨架，上麵的皮肉不知是被野狗叼走，還是被其他更可怕的“兩腳羊”給割了去。
而那些還活著的人，也早已不能稱之為人了。
他們衣不蔽體，瘦骨嶙峋，眼窩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灰色。
他們像一群行屍走肉，麻木地拖著沉重的步伐在荒野上遊盪，一雙雙無神的眼睛裡，隻剩下對食物最原始、最瘋狂的渴望。
“嘔——”
一名跟著扶蘇同來的年輕儒生，看到路邊一個婦女正抱著一具嬰兒的乾屍，機械地啃咬著一塊堅硬的觀音土，終於忍不住跪在地上，瘋狂地嘔吐起來。
他吐出來的，隻有酸水。
“這……這哪裡是大秦的疆土？這分明是阿鼻地獄啊！”
另一名老儒生渾身顫抖，緊緊地抱住懷裡那一卷卷象徵著教化的《詩》《書》，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們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學的是治國平天下，可書裡從未寫過，當人餓到極緻時，這天下會變成怎樣一副慘絕人寰的模樣！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
大秦長公子扶蘇，穿著那身早已經被黃沙染成了灰色的樸素青衫。
他沒有騎馬，也沒有坐轎，而是堅持和儒生們一起步行。
他的嘴唇乾裂，布滿了血絲，那雙原本溫潤如玉的眼眸中，此刻盛滿了極其強烈的震撼、痛苦與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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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的軍報上說赤地千裡、餓殍遍野……我以為隻是誇大其詞，可是……”
扶蘇的雙手死死地握成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裡。
“可是大秦的常平倉呢？！我大秦年年徵收賦稅，這潁川郡又是中原糧倉，怎麼可能連一口救命的糧食都沒有？！”
“那些郡守、縣令都在幹什麼？！為什麼不放糧賑災？！”
扶蘇的胸腔裡，燃燒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
但這股怒火中，還帶著他那份天真的“仁愛”。
“或許，是地方官員真的無能為力；或許，是糧倉真的空了。我必須立刻趕到郡守府，就算是用盡我長公子的顏麵，也得逼著他們想出辦法來！”
扶蘇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背上那個用黑布包裹著的、散發著刺鼻鐵鏽味的長條形物體。
秦風送給他的那把破傷風砍刀，此刻就像是一塊烙鐵，貼在他的背上。
“物理的理……也是理……”
扶蘇喃喃自語，他還是不願意相信人性會惡劣到需要用刀去講道理的地步。
他堅信，隻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這天下的官員，終究還是大秦的臣子！
然而。
當扶蘇一行人飢腸轆轆、滿身疲憊地抵達潁川郡的治所——陽翟城時。
眼前的一幕，卻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那所謂的“仁義信仰”上！
陽翟城外，聚集了數以十萬計的流民。
他們衣衫襤褸，像是一群絕望的螻蟻，死死地圍在緊閉的城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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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全副武裝的郡兵手持弓弩，冷冷地俯視著下麵的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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