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三十二年，秋。渤海灣。
船造好了。不是一艘，是三十艘。
最大的那艘，是王大力親自監工的，長十丈，寬三丈，能裝五百人。剩下的二十九艘小一些，每艘能裝兩百人。三十艘船排在海麵上，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群浮在水麵上的大魚。桅杆上掛著帆，帆是新織的，麻布的，顏色發黃，在風裡鼓著，發出噗噗的聲響。
王大力站在最大的那艘船的船頭，看著那些船，看了很久。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睛紅了。他在後世的時候，在船廠幹了八年，造過漁船，造過遊艇，也修過老船。但他從來沒有造過戰船。這麼大的戰船，他連想都沒有想過。現在它就在他腳下，穩穩的，像一座小島。
趙佗站在他旁邊，也在看。他看的是船上的士兵。三千水師，站在三十艘船上，黑壓壓的，像一群螞蟻。他們穿著輕甲，背著弓弩，腰裡別著短刀。有的人在擦兵器，有的人在檢查帆索，有的人在往船下看，看著海水，臉色發白。他們大多數人沒有出過海，連船都沒有坐過。趙佗知道，這些人上了船就會吐，吐完了就好了。吐不完的，就留不下。
“將軍。”王大力叫了一聲。
趙佗轉過身。“嗯。”
“船造好了。剩下的，就看你們的了。”
趙佗看著他。這個人的臉上沒有得意，沒有驕傲，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的表情。他的手還是那麼粗糙，指甲縫裡還是嵌著木屑。他在海邊待了兩年，曬得比趙佗還黑。他的腿還是瘸的，走路一輕一重的，但他從來沒有喊過累。
“你不跟我們去？”趙佗問。
王大力搖了搖頭。“我不去了。我上了船也是累贅。我不會打仗，不會遊泳，連船都站不穩。去了幫不上忙，還要人照顧。”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的活幹完了。剩下的，是你們的活。”
趙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王大力粗糙的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很粗糙，都是幹活的手。王大力愣了一下，然後也握緊了。
“謝謝你。”趙佗說。
王大力搖了搖頭。“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
他鬆開手，轉過身，走了。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在沙灘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趙佗站在船頭，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海邊的樹林裡。
他沒有回頭。他是將軍，將軍不能回頭。
那天夜裡，趙佗寫了一封奏摺，讓信使連夜送回鹹陽。奏摺上寫著：“陛下，船已造好，水師已練成。臣請旨，擇日出海東征。”
信使騎上馬，一溜煙跑了。趙佗站在海邊，看著那匹馬消失在夜色裡。月亮很大，照在海麵上，亮得晃眼。海浪拍在沙灘上，嘩啦嘩啦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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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三十二年，冬。嬴政收到了趙佗的奏摺。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奏摺放在禦案上，靠在禦座上，閉上了眼睛。船造好了，水師練成了。兩年了，從徐福出海到現在，兩年了。他不知道徐福有沒有到那個島，不知道那個島上有什麼，不知道要打多久，要死多少人。但他知道，該去了。再不去，他就老了。再不去，他就走不動了。
“趙高。”他叫了一聲。
趙高從帷幔外麵走進來。“臣在。”
“傳旨。命趙佗擇日出海東征。寡人等著他的捷報。”
“諾。”
趙高退了出去。嬴政一個人坐在禦案前麵，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大，圓圓的，像一麵銅鏡。他看著那麵銅鏡，想起了陳恪，想起了周不疑，想起了林幼薇，想起了孫浩。他們用命換了時間，他用時間做了船。現在船造好了，該出發了。
他提起筆，在“續命錄”上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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