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發現那捲竹簡的時候，是始皇帝三十四年冬的一個深夜。
他沒有張良那樣的習慣，不會在夜裡翻後世資料。那些東西他看過幾遍，覺得太荒唐，太遙遠，跟他沒有關係。但那天夜裡他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張良說的那些話——“後世的人會記得您。記得您寫了《諫逐客書》，記得您輔佐陛下統一天下，記得您推行郡縣製。也會記得您跟趙高合謀，矯詔立胡亥。”
他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幾句話，越想越睡不著。於是他爬起來，點了一盞燈，走到放後世資料的架子前，抽出那捲寫著“史記”的竹簡。他本來隻是想隨便翻翻，讓自己安心。但翻到“李斯列傳”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斯乃仰天而嘆，垂淚太息曰：‘嗟乎！獨遭亂世，既以不能死，安託命哉！’乃從高，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立胡亥為太子。”
李斯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開始發抖，抖得竹簡嘩啦嘩啦地響。他放下竹簡，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他站在趙高旁邊，趙高在笑，他在點頭。他們一起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一件讓他遺臭萬年的事。他睜開眼睛，拿起竹簡，又看了一遍。字沒有變，還是那些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紮在他的心上。
“斯乃仰天而嘆，垂淚太息。”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會這樣做嗎？我會這樣做嗎？”他問了自己很多遍，但沒有人回答他。他隻知道，竹簡上是這麼寫的。後世的人，是這麼看他的。
那天夜裡，他沒有睡。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捲竹簡，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他把竹簡放回架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亮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金燦燦的，照在院子裡，照在桂花樹上。他看著那些桂花，想起了皇帝。皇帝信他，皇帝用他，皇帝讓他跟張良一起修書。皇帝把天下的大事交給他辦，把後世的書交給他修。他不能讓皇帝失望。他不能。
他轉過身，走出屋子，去修書了。
張良看到他進來，愣了一下。李斯的臉色很差，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是一夜沒睡。但他沒有問，隻是把一卷竹簡遞過去。“丞相，這段您看看。”
李斯接過來，看了一眼，放下。“好。”他的聲音有些啞，但很穩。
兩個人繼續幹活。誰都沒有提那捲竹簡，誰都沒有提那些字。但那些字就在那裡，在李斯的腦子裡，在心裡，在每一個角落。他揮不掉，趕不走，忘不了。
始皇帝三十五年，春。嬴政把李斯叫到了後殿。
李斯來的時候，嬴政正在看趙佗從東瀛送來的地圖。地圖很大，鋪了整整一桌，上麵畫著東瀛的山川河流，標註著部落的位置和人口。他看得很仔細，手指在地圖上劃來劃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李斯跪在大殿中央，行了一禮。嬴政沒有擡頭，繼續看地圖。
“李斯，你知道寡人為什麼叫你來嗎？”
李斯跪在那裡，額頭上開始冒汗。“臣不知。”
嬴政擡起頭，看著他。“寡人聽說，你最近看了後世的書。看了‘李斯列傳’。”
李斯的身體僵了一下。他的額頭貼在地上，聲音在發抖。“臣……臣看了。”
“看了什麼？”
“看了……看了臣跟趙高合謀的事。”
嬴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李斯麵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覺得，你會做那些事嗎？”
李斯趴在地上，不敢擡頭。他的聲音從磚地上彈起來，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臣……臣不會。臣答應過陛下，不會做那些事。臣不會。”
嬴政伸出手，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劍。劍不長，一尺多，青銅的，劍柄上刻著花紋。他把劍放在李斯麵前，叮的一聲，金屬碰在磚地上，聲音很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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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信你。”嬴政說，“但這把劍，寡人給你。不是讓你自裁，是讓你記住。記住竹簡上寫的那些字。記住後世的人是怎麼看你的。你走對了路，這把劍就是裝飾。你走錯了路，這把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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