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三十四年，冬。北疆。
蒙恬已經很久沒有回鹹陽了。他在北方待了快十年，守著長城，防著匈奴。每年冬天，匈奴都會來。不是大舉進犯，是小股騷擾。今天搶幾個村子，明天殺幾個邊民，後天搶幾群牛羊。你追，他跑。你不追，他又來。像蒼蠅一樣，趕不走，打不完。蒙恬煩透了，但他沒有辦法。匈奴人騎馬，他的兵也騎馬。但匈奴人騎了一輩子馬，他的兵隻騎了幾年。追不上，追上了也打不過。不是打不過，是打不死。匈奴人跑得太快了，打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今年不一樣。今年朝廷送來了火油。
火油裝在陶罐裡，封得嚴嚴實實的，一罐一罐的，碼在車上，從鹹陽運到北疆，走了兩個月。蒙恬不知道火油是什麼東西，但他知道這東西能燒。燒起來撲不滅，用水澆越澆越大，用土蓋也蓋不住。他試了一次，燒了一頭死牛，燒得隻剩骨頭。他看著那堆骨頭，心裡想，這要是燒在人身上……
匈奴人來了。跟往年一樣，幾千騎兵，黑壓壓的一片，從北邊衝過來，像一群餓狼。蒙恬沒有派兵出去迎戰，他讓士兵們在長城前麵挖了一道壕溝，溝裡倒滿了火油。匈奴人衝到壕溝前麵的時候，蒙恬下令點火。火箭射過去，火油轟的一聲著了。火焰躥起來一丈多高，熱浪撲麵而來，隔著幾十步都能感覺到燙。馬驚了，把人甩下來，往回跑。人被踩死，馬被燒死，溝裡溝外一片慘叫。
蒙恬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片火海，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的手下都在歡呼，他卻沒有。他數了數溝裡的屍體，大概幾百具。幾百個匈奴人，幾百匹馬。幾百條命，一把火就沒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不心疼，也不高興。就是覺得，不值。人的命，不該這樣沒的。
打完仗，蒙恬寫了一封奏摺，讓人送回鹹陽。奏摺上寫著：匈奴犯邊，已擊退。火油甚好，可多用。
始皇帝三十五年，春。嬴政收到了蒙恬的奏摺。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奏摺放在禦案上，靠在禦座上，閉上了眼睛。火油。蒙恬說火油甚好。好在哪裡？好在能燒死人。燒死很多人。他想起陳恪說的那些話——“五胡亂華，衣冠南渡。”“靖康之恥，崖山十萬軍民跳海。”“揚州十日，嘉定三屠。”那些人，也是被燒死的，被殺的，被淹死的。他不認識他們，但他知道，他們是中國人。是他的子孫。他不能讓他們死。所以他用火油，燒別人。
他睜開眼睛，提起筆，在“續命錄”上寫了一行字。
“始皇帝三十五年春，匈奴犯邊，蒙恬以火油擊退之。火油者，後世之物，能燒敵而不能自傷。寡人用之，非為殺人，乃為止殺。後世之人，當知寡人之心。”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灌進來，帶著春天的氣息。院子裡的桃花開了，粉紅粉紅的，一簇一簇的，像有人在樹枝上點了胭脂。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趙高說：“讓張良來見寡人。”
張良來的時候，嬴政正站在地圖前麵。地圖很大，鋪了整麵牆，上麵畫著大秦的疆域。從東邊的大海到西邊的荒漠，從北邊的草原到南邊的叢林，都是大秦的地。張良看著那張地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以前恨這張地圖，因為這張地圖上沒有韓國了。現在他不恨了，因為這張地圖上不隻有韓國。有天下，有萬民，有一個很大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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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你看看這裡。”嬴政指著地圖的北邊，“這是匈奴。他們每年都來，搶糧食，殺百姓。寡人打了幾十年，打不幹凈。你說怎麼辦？”
張良看著地圖上那片廣袤的草原，沉默了一會兒。“陛下，匈奴的問題，不是打的問題。是根的問題。”
“根的問題？”
“對。匈奴人為什麼來？因為草原上活不下去。冬天太冷，夏天太旱，牛羊養不活。養不活就要搶。搶誰？搶大秦。大秦有糧，有布，有鐵。他們什麼都沒有。所以他們要來。”
嬴政看著他。“那你的意思是，給他們糧，給他們布，給他們鐵？”
張良搖了搖頭。“不是給。是讓他們自己種，自己織，自己煉。把大秦的東西教給他們，讓他們學會種地，學會織布，學會煉鐵。學會了，就不搶了。”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他們會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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